第一組的討論圈圍在幾張拼起來的課桌前,桌上鋪著大比例尺地形圖。
一樂沒急著給整個行動定調。他把紅藍兩色的鉛筆推到桌子中間。
「都說說想法。任務卡上的條件是固定的,但人怎麼動,咱們自己定。」
陳峰拿起藍筆,在042高地正面畫了個大大的叉。
「正面仰角太大,我帶人衝過幾次類似的地形。不帶重火力,上去就是活靶子。咱們直接走側翼那片灌木林,全員輕裝,拼速度。」
幾名組員跟著點頭。
王強沒動筆,把手裡的教材翻開。
「戰術教材第七章第三節講過,穿插距離超過五公里,不能完全脫離火力掩護。只靠輕武器,一旦對方在灌木林盡頭布置了裝甲哨卡,我們連強突的機會都沒有。」
陳峰不太樂意。
「帶重武器會拖慢行軍速度,到時候時間不夠,照樣完不成任務。」
王強沒退讓,指著地圖上的比例尺。
「我們隊裡有體能好的人。可以調整裝備配比,不帶多餘的給養,但反裝甲武器必須留兩件。」
一樂聽完,拿過紅筆,在灌木林邊緣畫了一個圈。
「王強講得有道理。特戰防守一定會把警戒線往外推,光靠兩條腿跑,遇上巡邏車就得歇菜。」
他把裝備清單抽出來,劃掉幾項占重量的非必要物資。
「壓縮餅乾減半,備用電台去掉一台,換兩具單兵火箭筒。陳峰,你和另外一個體能拔尖的負責扛火箭筒。能不能保證速度?」
陳峰算了算重量。
「能,沒問題。」
計劃敲定。一樂把分工明確到每個人,圖紙上的箭頭畫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上午,沙盤推演正式開始。
教員站在講台上,時不時扔下幾張突發情況卡。
一組推演到中途,大屏幕上的條件突然變了。
「藍軍在側翼提前釋放了強電磁干擾。你們的主力電台失效。同時,灌木林出口發現藍軍輕型裝甲車巡邏。」
底下的學員開始交頭接耳。通訊斷了,又碰上硬茬,原定計劃眼看就要崩盤。
一樂看著沙盤,手裡的推演杆沒有半點停頓。
「通訊斷了,改用旗語和哨音進行班組聯絡。」他把代表自己小隊的小旗拔起來,往前插了兩寸,「陳峰組利用火箭筒把輕型裝甲車敲掉。其餘人借爆炸煙霧掩護,直接穿插進高地。」
教員在記錄本上記下分數,抬頭提問。
「許一樂,你出發前怎麼就想到要留兩具火箭筒?任務卡上並沒有寫明藍軍有裝甲車輛。」
一樂站直身體。
「報告教員。藍軍人數少,防守區域大,必然會依靠載具擴大巡邏範圍。紙面計劃不能卡得太死,把所有負重全拿來換速度,遇到突發情況就沒有容錯的空間。」
他指著沙盤上的路線。
「留下火力,就是為了留下應對變化的餘地。實戰中,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教員合上本子,給第一組打了個最高分。這套應對方案把理論和實戰融合得很透,毫無破綻。
另一邊,第三組的推演區域。
二和坐在通訊記錄的位置上,手裡的筆握得很緊。
前排的組員遞過來一張情況卡。
「前方尖刀班報告,遭遇藍軍連級火力阻擊。請求小組立刻全員後撤。」
組長是個急性子,當即就要下達撤退命令。
「等等。」二和把情況卡按在桌面上,沒給組長去拿的機會。
「你幹嘛?情況卡都發下來了,趕緊記錄上報。」組長催促。
二和指著情況卡上的時間。
「三分鐘前,咱們的側翼偵察才報過安全。藍軍一個連的兵力,三分鐘內能悄無聲息地摸到尖刀班臉上?」
他把記錄冊翻開。
「這裡頭肯定有貓膩。先別報撤退,我核實一下信息來源。」
二和通過對講機,要求尖刀班報出藍軍火力的具體位置和槍聲密集度。
對講機里傳來斷斷續續的回應。經過反覆核對,尖刀班確認所謂的「連級火力」,其實是藍軍布置在山坡後的幾個擴音喇叭和幾台偽裝車。
二和把對講機放下。
「是假目標。繼續原路線推進。」
如果剛才直接報了撤退,第三組的推演成績就徹底砸了。
下午的講評課上,教員特意把二和這事拎出來表揚。
「遇到矛盾信息,不盲信,先核實。通訊員不僅是傳聲筒,還得是信息過濾器。許二和這次的處理很紮實。」
晚上回到宿舍,二和把作訓帽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下。
「聽見沒?今天講評我可是單人出列受表揚。那擴音喇叭差點把咱們組長給騙瘸了,還得靠我把關。」
劉銳端著臉盆進屋,跟著附和。
「今天你確實可以。教員平時很少單獨夸誰,你算露臉了。」
一樂坐在床鋪邊,把二和帶回來的複印記錄表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指著中間的一行字。
「核實假目標這步做得很對。但信息修正後,你這裡漏填了重新確認的時間節點。到了實際交接時,後頭的人看不出這個錯誤情報是幾點解除的。」
二和臉上的笑收了回去,湊過來看那張表。
確實漏了。
劉銳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樂了。
「許二和,你們家誇人怎麼還帶批改作業的?」
二和把表拿回來,拿筆補上那個節點,轉頭指向一樂。
「這不怪我。主要是他,我平時只負責夸,他負責挑刺。」
宿舍里幾個人全笑了。氣氛很活絡,大家都在這種較勁和糾錯里快速進步。
隨著課程的推進,日子一天天過去。
樹葉黃了又掉,大雪蓋滿了操場。
第一學期的階段考試和兩次組織實習穿插著進行。二和的文化課成績穩步上升,那些曾經讓他抓耳撓腮的應用題,現在能用不同的公式拆解得清清楚楚。一樂的戰術指揮成績始終排在榜首。
這天午休,通信員送來幾封信。
二和拆開其中一封,認出了伍六一的字跡。
「六一這小子,字寫得比以前端正了。」二和靠著床架子往下念。
信里寫著,六一的重裝兵種強化培養成績拿了全優,裝甲協同考核排了第一。帶教的教員正準備推薦他參加更高級別的專項選拔。
「他還在拼。」一樂把信紙接過去看了看,把信折好。
「這牛勁兒,換了地方也一樣。」二和嘟囔了一句。
另外一封是許三多寫來的。
三多的信透著一股憨實。他說自己現在的五公里越野已經能跑進連里的前幾名,家裡許百順身體硬朗,就是天天盼著他早點穿上軍裝。信的末尾還特意寫了,他下個月就要去武裝部報名體檢。
一樂把三多的信收進抽屜,拿出信紙準備回信。
初春。積雪融化,校園裡的白楊樹冒了新芽。
剛上完上午的圖上作業課,教員在黑板旁貼了一張名單。
那是下半學期的外部交流與跨單位模擬對抗選拔名單。除了本院的拔尖學員,還有外單位來挑人或者做課題的軍官。
二和湊到黑板前,從上往下掃。
看了沒幾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他轉過頭,看著剛走出一樂。
「哥,你來看看這名單。」
一樂走過去,順著二和的手指看去。
客座交流人員那一欄里,清清楚楚印著三個字。
袁朗。
二和把手揣進口袋裡,撇了下嘴。
「這人怎麼陰魂不散,直接追到學校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