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把臉盆往鐵架上一擱。
「我叫陳峰，師偵察營的。在底下部隊就聽過你的名字。」
他靠著門框，上下打量著許一樂。這體格寬厚，站姿不丁不八，手背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長年在戰術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
許一樂把作訓服掛進衣櫃，轉身把臉盆拿出來放穩。
「許一樂，702團鋼七連。」
二和停下手裡的動作，把帆布包往床鋪底下一塞，站直身體。
「參加。你剛才也沒說只比我哥。」
陳峰偏過頭，多看了二和兩眼。
「你也是七連的？」
「許二和。」二和揚起下巴，把床單扯平。
陳峰從口袋裡掏出飯盒，拿在手裡掂了兩下。
「行，明天綜合場，咱們拉出來遛遛。」
宿舍最裡面的下鋪，坐著個戴眼鏡的學員。他把手裡的教材合上，扶了扶鏡框。
「劉銳，機步三連的。大家剛來，先收拾東西，一樓水房再晚點就排不上號了。」
幾個人沒再繼續較勁，各自整理內務。許一樂把許三多的信壓在枕頭底下，換上了體能訓練服。
第二天清晨。
綜合戰術訓練場上，哨音連成了片。
首場是全科摸底考核。項目連貫，四百米障礙接輕武器分解結合，最後跟上二十公斤武裝越野。
負責計時的教員站在終點，手裡的秒表按得咔咔響。
第一組上場的是陳峰。
起步極快。過五步樁和深坑，完全是偵察兵的野路子，發力兇猛。到了槍械台前，抓起那把八一槓，三五下卸成一排零件。組裝時，金屬件撞擊出清脆的聲響。
背囊上肩，衝刺。總成績直接壓在優秀線之上。
二和被分在第三組。
衝出起點時，他憋著一股勁。過高板為了搶時間，大腿外側重重蹭了一下木板。他沒減速，直接翻身過雲梯。到了拆槍環節，手指穩當，沒有多餘動作。
衝過終點線，二和摘下作訓帽，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去成績板前一核對，自己的時間比陳峰慢了五秒。
劉銳在下一組。體能稍弱，越野段慢了些，但理論和拆槍動作熟練得挑不出毛病，時間全省在了細節操作上。
二和坐在草地邊緣，擰開水壺灌了兩口水。這裡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有壓箱底的本事，單靠連里練的那套還真不一定能全部鎮得住場子。
輪到許一樂上場。
陳峰站在二和旁邊，手插在作訓服口袋裡。
「你哥以前練過偵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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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擰緊壺蓋，沒接茬。
哨音響起。
許一樂沖了出去。起步的速度並不顯得驚人，但在第一個障礙物前，他沒有減速調整步態。左腳踏上矮牆，身體借力往前傾，落地的一瞬間順勢完成緩衝，直接切入下一個動作。
陳峰看出了門道。
「他的動作沒有停頓。」
許一樂過鐵絲網，是極其標準的低姿匍匐。後背貼得極低，手腳協同發力，頻率快得像是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沒有多餘的泥水濺起，只有作訓鞋蹬地的悶響。
分解結合台前。
許一樂拿起槍械。退彈匣、卸機匣蓋、抽復進簧。他的動作不急不躁，每一個零件準確落在桌面指定位置。組裝時連多餘的核對動作都沒有，咔噠幾聲，整槍恢復。
抓起二十公斤背囊，甩上肩膀，卡扣鎖死，人已經奔了出去。
終點線前，許一樂勻速衝過，氣息平穩。
教員按下秒表，在登記板上重重寫下一串數字。
成績比陳峰快了整整十二秒。
陳峰拿著兩瓶礦泉水走過來，一瓶扔給二和，一瓶遞給許一樂。
「服了。這動作銜接，沒幾年功夫練不出來。」陳峰在草地上坐下，「以後有空，多帶帶我們。」
許一樂擰開瓶蓋。
「你的爆發力強，但過低姿的時候肩膀晃動太大，可以把重心再壓一寸。拆槍的時候，復進簧最後一步卡榫沒對準，耽誤了一秒。」
陳峰迴想了一下，立馬點頭記下。
二和坐在旁邊，捏著礦泉水瓶。
他自己的成績排在班裡前列，本來覺得這趟沒白來，算得上長臉。可看到哥哥被幾個人圍著交流經驗，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又冒了出來。
塑料瓶被捏得喀喀響。
他把瓶子放平。得先把自己的差距補上，要不然以後連當副手的資格都沒了。
下午，轉入室內課堂。
寬敞的階梯教室里，教員在黑板上畫出戰術標圖。
「你們在底下連隊，都是拔尖的兵。但到了這裡，要求不一樣。」教員指著圖表，「經驗必須轉化成規範的計劃、圖表和組織程序。帶兵打仗，不能只靠腦子記，得有章法。怎麼排兵布陣，為什麼這麼排，全得落到紙上。」
許一樂翻開面前的教材。
這些戰術他比誰都清楚。前世無數次實戰，從單兵滲透到小隊突擊，他能在一分鐘內做出最正確的判斷。但這套書面的文案格式，以及當前體系下的軍語表達，他需要重新熟悉。
拿起筆，他在草稿紙上試著畫了一份火力配系圖。線條清晰，但旁邊的標註少了幾項規定符號。
陳峰坐在右邊，看出了他的遲疑。
一張標準的格式模板從桌子底下遞了過來。
「用這個，剛來都得背。」陳峰壓著嗓子。
許一樂接過來，掃了一眼標註規範。
「謝了。晚上操場見，我給你講過高板的借力。」
陳峰痛快地點頭。
教室後排。
二和手裡的筆飛快滑動。教員講得快，他不想漏掉任何重點。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箭頭畫得到處都是。
過了十分鐘，教員讓大家自己複習剛才的重點。
二和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手腕，再低頭看自己的本子。
前面第二行的幾個字，他自己端詳了半天，沒認出來寫的是啥。
劉銳湊過腦袋。
「你這筆記，信息量挺大啊。」劉銳指著一處被塗得亂七八糟的地方，「這畫的是山地還是雷區？」
二和趕緊把本子往懷裡一攏。
「七連內部材料，概不外傳。」
劉銳推了推眼鏡，識趣地坐正了身體。
二和趁教員不注意，拿起橡皮把那團黑疙瘩擦掉，憑著記憶重新補上正確的戰術符號。筆尖戳在紙上，力道十足。
臨近下課，教員打開投影儀。
「下一階段，進入小組綜合課題。名單在屏幕上，每組選定臨時組長，負責帶隊完成演練。」
二和抬頭在屏幕上找名字。
順著第一組往下看，許一樂的名字排在一組最前面。
往下找，一直到第三組，才看見「許二和」。
他跟許一樂分開了。
許一樂轉過頭，兩人隔著兩排座位，打了個手勢。二和坐直身體，把手裡的筆收進上衣口袋。
分開也好，正好試試自己單飛的斤兩。
課代表把任務卡發到各組臨時組長手裡。
許一樂接過第一組的卡片，翻開封面。
統一條件下，帶領臨時編組完成綜合任務。
下面還有一行加粗的字：所有戰術安排和人員調度，必須出具詳細的書面依據，明早八點提交方案並進行現場沙盤指揮。
許一樂把卡片合上，裝進上衣口袋。
周圍的學員已經開始尋找各自的組員，教室里響起桌椅搬動的聲音。
第一組的幾名組員拿著本子聚過來。
陳峰拉開椅子，在許一樂旁邊坐下。
「組長，明天的方案，咱們先從哪塊入手？」
許一樂把任務卡重新拿出來，鋪在桌面上。
「看地形。」指尖點在卡片附帶的縮略圖上，「042高地，正面仰角太大，重火力推不上去。側翼有一條乾涸的河床。」
陳峰看了一眼。
「走河床？那是雷區的重點布防區域，一旦被卡住，連退路都沒有。」
「所以不走河床。」許一樂拿過紅筆，在河床側上方的一片灌木林畫了一條線。「從這兒穿插。距離遠了三公里，但屬於火力死角。」
陳峰愣了一下。
另一名組員，機步二連的王強，提出異議。
「可是任務卡上規定了時間，多繞三公里，強行軍也未必能按時抵達。到了地方，體能消耗太大，還怎麼打攻堅？」
許一樂靠著椅背。
「裝備重新分配。把不必要的給養和帳篷卸在出發點，只帶彈藥和通信設備。輕裝突擊。」
「卸給養？這不合常規戰術教材的規定。」王強手裡的筆停住了。
「教材教的是常規作戰。」許一樂把紅筆放下，「任務卡上寫的是『臨時編組完成綜合任務』，對方是藍軍特戰分隊。用常規辦法去打特戰，從出發那一刻就已經輸了。」
陳峰在旁邊聽著，直接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
「我覺得這路子能試。組長，你怎麼分工？」
「你負責尖刀排，王強帶火力組跟進。今晚十點前，把各組的行軍速度和裝備重量清單交給我。我來匯總方案，明天過沙盤。」
第一組的幾個人迅速領命，散開去準備數據。
另一邊，第三組的討論圈裡。
二和正拿著筆，在圖紙上比劃。他面前圍著三個學員，其中就有劉銳。
劉銳推了推眼鏡。
「許二和，你這強攻方案，傷亡判定肯定超標。」
二和把袖子捲起來。
「這叫撕開一道口子。咱們第三組體能全占優勢，正面一波衝鋒，把他們的前哨陣地敲掉。只要速度夠快，他們的火炮支援就來不及覆蓋。」
「萬一覆蓋了呢？」
二和把筆往桌子上一戳。
「那就跑得比炮彈快。」
劉銳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在旁邊算各組的衝鋒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