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部門口,許一樂和許二和喊了報告走進去。
高城把那份蓋著大印的文件往桌角一推。
「看什麼看?自己拿起來念。」
許一樂沒動,許二和上前一步,把文件拿在手裡。
紙上第一行就是團里的紅頭批示。下面是各科成績單。
許二和視線往下掃,先找自己的名字。
「許二和,文化統考合格,綜合素質考評優,同意推薦至大區指揮院校參加基層骨幹培訓。」
二和念到這裡停住了。他把紙往下挪了半寸,又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連長,這上面的名字沒印錯吧?」
高城抓起桌上的筆筒敲在桌面上。
「全團叫許二和的還有第二個?自己考的成績自己都不敢認了?」
二和轉頭去看站在旁邊的高城,又去尋史今。史今沒出聲,沖他重重點頭。
二和咧開嘴,牙齒全露了出來。
「行了,收收你那副德行。」高城指著桌上的另一份材料,「許一樂,你的理論和戰術答辯是作訓股給的滿分,同樣推薦院校培訓。通知已經下發,下周一早上去團部集合,有車送你們過去。」
許一樂立正。
「是。」
高城繞過桌子,走到許二和面前,手指點在他的肩章上。
「這次這成績,是你自己一筆一畫寫出來的。沒靠你哥,沒去抄別人的。到了外頭也是一樣,自己長本事才是真本事。」
「明白!」二和聲音洪亮。
兩人拿著通知書走出連部。
剛進樓道,二和步子邁得比平時大了兩倍,幾步竄回三班宿舍。
伍六一正端著盆準備去洗衣服。
二和一把將手裡的複印件拍在伍六一的鋪蓋上。
「看清楚了,這就叫實力。」
伍六一放下臉盆,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
「分數踩線過的吧?還真讓你給混上了。」
「什麼叫混?」二和把紙搶回來,仔細疊好揣進口袋,「那應用題我是一步一步算出來的。你以後做題卡住了,隨時寫信來問我。」
伍六一轉身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白底紅字的通知單,甩在桌上。
「不勞你費心。」
二和湊過去看。
上面寫著伍六一通過專業骨幹實操考核,即日參加全師重裝兵種強化培養。
張志豪從走廊打水回來,正好瞧見這一幕,把水壺往地上一擱。
「好傢夥,咱們班這是要集體出去進修啊。這以後我見著你們,是不是還得先敬禮?」
「你先把你的內務整明白再說。」二和回了一句,把伍六一的通知單推回去。
三班這三個人,各自在自己的單子上簽了字。誰也沒等誰,但誰都沒落在後面。
離隊前的這幾天,日子過得飛快。
早上照舊出操,白天把平時帶組的任務一項項交代給張志豪。
到了晚上,兩人開始收拾行軍囊。
許一樂把疊好的作訓服塞進包底。許三多的信就壓在最上面。
信是昨天剛送到的。三多在信里寫,家裡地里的活都忙完了,他現在的長跑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等明年一到歲數,他就去報名體檢。
許一樂拿過信紙,坐在桌邊寫回信。
字寫得不密,交代家裡不用擔心。他把去院校的事寫在最後,告訴三多,大家都在往前走,下榕樹的許家不會永遠待在那個山溝里。
旁邊的床鋪上傳來翻箱倒櫃的動靜。
二和把柜子里的雜物全都扒拉出來,從最底下翻出一雙舊鞋墊。
鞋墊邊緣已經磨脫了線,腳跟的位置被踩得薄如蟬翼。
「六一,你那會兒給我塞的鞋墊,我都快踩通了。」二和把鞋墊拿在手裡晃了晃。
伍六一正在擦槍,偏頭看了一眼。
「破成那樣還不扔?留著孵小雞?」
六一站起身,去自己的行軍包里翻了兩下,掏出一副嶄新的厚底鞋墊,直接扔到二和的床鋪上。
二和接住鞋墊,低頭捏了捏厚度。
「你這人,離了這鞋墊就不會送別的東西了?」
「別的給你,你也未必用得明白。」伍六一坐回板凳上繼續擦槍,槍栓拉得咔咔作響。
二和把舊鞋墊扔進垃圾桶,新鞋墊平平整整地塞進戰術靴里。
史今推開門走進來,手裡拿著兩本新的學習筆記。
他把筆記本分別放在兩人的床頭。
「過去以後,作息時間跟連里不一樣。上課多,坐得久。吃飯別因為趕時間就糊弄,遇到不消化的多喝熱水。晚上按時休息,別總熬夜看書。」
史今絮絮叨叨,把生活里那些零碎的事情一件件往外抖。從洗衣服到疊被子,連作訓鞋怎麼晾乾都囑咐了一遍。
放在以前,二和早就接茬打岔了。
今天他坐在床沿上,兩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聽著,一句沒回嘴。
史今交代完,看向許一樂。
「一樂,你穩重,多盯著點他。到了新環境,別跟人較勁,先把規矩摸透。」
許一樂站直身體,雙腳併攏。
他看著眼前這位班長,右手抬起,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史今愣了一下,隨後挺直後背,回了禮。
周一清晨。
接人的吉普車停在七連門口。
高城夾著訓練本走出來。
許一樂和許二和背著行軍囊,站在車旁等候。
「行李都帶齊了?」高城走過去,踢了踢二和腳邊的帆布包。
「齊了。」
高城把訓練本合上,板著一張臉。
「出去了,就別給鋼七連丟臉。該學的東西給我死命學,學不會別回來見我。要是弄出點什麼名堂,記得往連里掛個電話,或者寫封信。」
高城轉過身,不去多看他們。
「上車吧。別在這兒杵著了。」
許一樂把包扔進後備箱,拉開車門。
吉普車發動。輪胎碾過作訓場的碎石路,發出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二和趴在車窗邊,看著站在營門口的伍六一和史今。
車越開越快,那兩個人的身影逐漸變成兩個小點。
連部的樓頂被樹冠擋住,徹底看不見了。
二和把頭收回來,把車窗搖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錄取材料,重新在腿上展平,手指在上面撫了一遍。收起平時那股玩鬧的心思,他把材料平整地夾進貼身的口袋裡。
四個小時後。
車子駛入大區指揮院校的大門。
院子裡的路全鋪著柏油,兩旁的白楊樹長得又高又直。來往穿梭的人都穿著常服,夾著書本或者作訓教案。
兩人找到新生報到處,領了宿舍鑰匙和被裝。
這是一間四人宿舍,裡面已經來了兩個人。床鋪分上下鋪,靠窗的桌子前擺著兩把鐵皮椅子。
許一樂把行軍囊放在靠近窗戶的下鋪,剛準備打開扣子。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這體格,看著眼熟啊。」
一個掛著上等兵軍銜的平頭青年靠在門框上,視線在許一樂的作訓服上掃了一圈。
平頭青年走近兩步,把手裡的臉盆放在架子上。
「702團鋼七連的那個紀錄保持者?許一樂?」
許一樂轉過身。
他不認識這個人。這地方臥虎藏龍,各個部隊推上來的尖子全匯聚在一起。眼前的平頭青年站姿很鬆,但肩膀的肌肉輪廓很清晰,也是個平時練得很狠的角色。
平頭青年笑了笑,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挑釁。
「挺好。明天上午綜合戰術訓練場,全科摸底考核。你也參加吧?」
二和停下收拾行李的動作,轉頭看向哥哥。
許一樂把行軍囊的拉鏈拉開,把臉盆拿出來放穩。
他抬起頭,迎上對方的視線。
「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