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宿舍的燈亮著。
許二和把練習冊翻到最後一頁。屋裡很靜，張志豪他們幾個去了水房洗漱，走廊上只有輕微的腳步聲。
伍六一走到桌邊，平時這個時候，他手裡總拿著個錯題本要抽查幾道。今天他看了看二和挺直的背脊，本子沒往桌上放，隨手塞進了自己的抽屜。
「准考證、鋼筆、兩支削好的鉛筆、橡皮。」伍六一把水壺蓋子擰緊，「你自己再核對一遍。明天六點半起床，別翻書了，這會兒看進去了明天到了考場也想不起來。」
二和把手裡的筆放下，破天荒地沒反駁。
「都裝好了。」
許一樂端著臉盆從外面走進來，把毛巾掛平整。他拉過椅子，在弟弟對面坐下。
「別看了，今晚不加新題。」許一樂把桌上的練習冊合上，壓在教材底下，「明天卷子發下來，先寫名字。遇到算不出整除的，或者繞不過來彎的，先跳過去，別在上面耗時間。」
二和雙手搓了搓膝蓋。
「哥，我要是連第一道大題都卡住了呢？」
「那就從第二道開始寫。語文的作文也一樣，不管寫不寫得出花來，格子必須填滿。」許一樂站起身，把水杯遞給他，「空著不丟人，耗死在一道題上才丟人。」
二和點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真到了要上陣的時候，平時再跳脫的人，這根弦也免不了要繃緊。
第二天上午，團作訓中心。
考場分成了幾個區域。許一樂在二樓參加理論和戰術答辯。
教室中央擺著一張模擬沙盤，三位考官坐在桌後。考核幹事遞過來一張情況卡。
「紅方小隊在此處遭伏擊，通訊中斷，傷員兩名。藍軍正從兩側包抄，距離三公里。你作為帶隊指揮員，立刻口述處置方案。」
許一樂沒有馬上開腔。他的視線在沙盤上掃了一圈，迅速確認地形起伏和撤退路線。
「留下火力掩護，把傷員交接給後方接應組？」一名少校考官出聲試探。
許一樂搖頭。
「不留人掩護。全組交替撤退，帶傷員向023高地側後的山脊線轉移。」
少校提筆記錄。
「為什麼去023高地？原定集結點在正南，那裡距離更近。」
「正南方向地形平坦，無遮蔽。藍軍包抄速度快，平地行軍絕對會被咬住。」許一樂指著沙盤上的一處高點，「023高地有反斜面，便於布置延時詭雷，能拖慢對方的追擊節奏。傷員必須跟隊，不能被切斷。」
坐在中間的中校考官互相看了一眼。
「藍方這個包抄，距離三公里，按常規步兵機動需要二十分鐘。你為什麼認為平地行軍一定會被咬住？」
中校翻開許一樂的履歷表。
「你怎麼判斷他們是特戰小組？」
「通訊只是中斷，沒有全頻段壓制，說明對方人數少，沒帶重型干擾車，靠的是局部便攜設備屏蔽。這種滲透打法，只有特戰小隊才會用。」
這份信息差來源於前世無數次的交手經驗，許一樂把它轉化成了無懈可擊的戰術推演。
幾位考官沒再追問。這份處置沒按常規的硬拼路子走，人員分工、地形利用和止損方案全卡在點子上，沒有任何廢話。
中校在評分表上直接畫了個優。
與此同時，一樓的文化課教室里，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響成一片。
許二和坐在後排，手心出了汗。
前面幾道基礎題做得很順，但到了後面，一道大分值的應用題攔在了面前。
題目條件很生僻：甲隊早上七點從A地出發前往B地，速度每小時十五公里。乙隊八點半從B地出發迎面趕來。甲隊中途遇到橋樑受損，原地等待一小時二十分鐘，改由車輛接送……
放在一個月前，二和看到這種題目早就開始在草稿紙上亂畫了。
旁邊桌的參考兵已經開始撓頭，發出煩躁的嘆氣聲。
二和握著筆，停頓了十幾秒。
跳過去，先看下面。
他把筆尖挪開，翻到下一頁，花二十分鐘把剩下的會做的題全部填滿。
確認沒有遺漏後，他再次返回那道難題。
許一樂平時教的方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拆條件，分清走路和停留。
二和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直線，中間畫了個圓圈，標上「等待一小時二十分鐘」。
第一步，先算甲隊換車前走的路程。第二步，把等車的時間單獨拎出來。他不去找捷徑，就靠著最笨的辦法，一步一步列出算式。
十分鐘後，結果算出來了。他把數字代回原題驗算。
兩邊的數據嚴絲合縫。
考試結束的鈴聲打響。二和扣上筆帽，把卷子交了上去。
下午是綜合能力檢驗。
室外場地，三人一組。考核員給出任務：臨時組隊，完成裝備轉移，中途會有隨機情況。
二和被指派為組長。
剛搬著設備跑出五百米，考核員攔在路中間。
「接收點改變，距離變成一點五公里。注意，你組一名組員在跨越壕溝時右腿骨折。」
旁邊同組的上等兵急了。
「組長，咱們趕緊把設備分了，一個人背兩份，扶著傷員跑，跑快點也能趕上。」
「閉嘴，停下！」二和轉身喝住他，「一點五公里，你背著設備扶傷員跑？沒等跑到你自己先廢了。」
二和轉過身，直接向考核員報告。
「報告，組員右腿骨折，喪失機動能力。申請停止行軍，就地隱蔽。」
考核員板著臉。
「任務要求必須把設備按時送達。」
「傷員不能丟。」二和思路清晰，「我安排一名組員留守照顧傷員，利用周圍樹枝做夾板固定。我個人背負核心設備，輕裝前往接收點。」
「你一個人遇到藍軍攔截怎麼辦？」
「交接設備最重要。遇到藍軍，我把設備藏起來，引開他們。這是保底方案。」
考核員在本子上寫了幾筆，沒再挑刺。
臨時遇事不慌不躁，先摸清情況再做決定，分工明確。二和沒有去搶什麼個人表現，而是實打實地承擔了指揮責任。
傍晚，考核全部結束。
作訓中心大門外，許一樂已經在接送的車旁等候。
二和跑過去，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他習慣性地想問那道橋樑受損的題到底該怎麼解，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許一樂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那道大題，過程寫全沒？」
二和把水接過來，握在手裡。
「寫了，按你說的拆開算的。沒蒙。」
許一樂啟動車子，沒再問具體分數。
回到七連。
三班宿舍里，伍六一正拿著抹布仔細擦拭著槍械零件。
二和推門進去，把挎包掛在床頭架上。
「考得咋樣？」伍六一頭都沒抬。
「肯定行。」二和拿起自己的水杯，去暖壺那兒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下去，接著又倒了一杯。
伍六一把抹布洗了，走到桌邊。
「行就行。喝那麼急幹什麼，沒人跟你搶。」伍六一把一個鋁製飯盒推到二和面前，「食堂打的，還熱著。吃完去操場跑兩圈，把汗出了，晚上睡覺踏實。」
二和打開飯盒，裡面是壓得實實的米飯和一層紅燒肉。
他拿起筷子扒了兩口，忽然開口。
「六一，你那專業實操，考了啥？」
「故障排除和戰地搶修。沒啥新鮮的，平時怎麼練就怎麼考。」伍六一把槍管裝回去，動作利索。
二和吃著飯，心裡那點因為考試吊著的勁兒，總算徹底平復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等待成績的日子最熬人。
換作幾個月前，二和肯定天天纏著許一樂估分，或者找陳志明算名次，急得滿連隊亂轉。
但這次他沒有。
早上照常出操，五公里越野一趟沒落，衝刺的時候速度比以前還快。晚飯後跟著班裡擦槍、背條令，該幹什麼幹什麼。
史今有次晚上查鋪，看著二和規規矩矩擺在床下的戰術靴，轉身退了出來。
他在走廊上碰到許一樂。
「二和這回算是真沉住氣了。」史今輕聲開口，語氣里透著欣慰。
「自己獨立去扛過壓力，就知道急也沒用。」許一樂拿著臉盆往水房走。
又過了三天。
下午的陽光把連部門口的空地照得發亮。
團里的通報文件和成績單終於送到了。
高城坐在辦公桌後，拿起那份蓋著作訓股和政工科大印的材料。他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拿著筆在紙上點了兩下。
文書在旁邊整理著報表。
「去，把史今叫過來。」高城發話。
沒過一會兒，史今快步走進連部。
「連長，您找我。」
高城把手裡的名單合上，扔在桌角，指著門外。
「去，把你們班那兩個姓許的，一塊給我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