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樂看著史今將自己的材料壓在登記冊下。
「班長，您的呢？」
史今合上抽屜。
「我的還差一點。先忙你們幾個的事，這幾天連里催得緊。」
許一樂沒有挪步。
「差哪一點？連里的摸底都結束了。」
伍六一轉過臉，視線落在那個緊閉的抽屜上。許二和也察覺到不對勁，把自己的錯題本一推，站直了身子。
許一樂手快，沒等史今上鎖，直接拉開抽屜，把那份崗位培養材料拿了出來。
史今伸手去攔，抓了個空。
「一樂，別鬧，給我。」
許一樂翻開附頁。個人申請欄空著一半，後頭的帶訓記錄只填了兩行。
許二和湊過來看了一眼。
「班長，您這寫的是啥？『協助排長完成新兵訓練』，『按連隊計劃執行日常課目』。您這叫申請材料，還是寫工作總結？」
伍六一走過來，拿過材料往下掃。
「這怎麼行？帶我們練障礙，查體能短板，還有上次演習的調度，全沒寫進去。」
史今把材料拽回去。
「那都是班長該乾的活，寫上去像什麼話。」
「班長該幹活，也該把幹完的活記上。」許一樂拿回材料，順手抽了支筆，「薄弱兵怎麼提高的，骨幹怎麼帶出來的，這些全得有實實在在的記錄。」
史今還在勸。
「連里都知道，不用非得填滿。」
「連里知道沒用，審核的人看白紙黑字。」許一樂將紙鋪平，拿過剛才核對完畢的登記冊，「二和的新兵連越野成績，三個月提了多少？這是您陪著跑出來的。六一帶組的辦法，也是您給摳的細節。」
許二和連連點頭。
「哥，你趕緊寫。班長這就是替別人打算慣了，輪到自己就往後退。」
史今站在桌邊，被這幾個人說得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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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我自己來。」
「不行，您自己寫肯定又只留幾個『協助完成』。」許一樂握著筆，沒讓位置，「六一，把上次器材轉運的登記表拿過來。二和，去查你這幾個月的體能進度單。」
兩人立馬動手翻箱倒櫃。
史今攔不住這三個人，只能幹站在旁邊。
半小時後，那份原本單薄的材料被填得滿滿當當。
許一樂把筆擱下，確認沒有遺漏。
「班長，字我替您寫了，名字您自己簽。」
史今看著那份列滿帶訓實績的附頁，沉默了一會兒，接過筆，把自己的名字簽上。
第二天下午，史今拿著材料去了連部。
許一樂剛好在連部給連長送訓練器材的報修單。
高城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史今的檔案和剛交上來的申請材料，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史今站得筆管條直。
高城翻完最後一頁，把材料扔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幾行剛添上去的帶訓記錄。
「這些是你自己想起來寫的，還是班裡那幾個臭小子逼著你填的？」
史今如實回答。
「連長，是我沒整理好……」
「你不用替他們打掩護。就你那性格，平時有功恨不得全推給別人。」高城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史今面前，「但這份材料，他們逼著你填對了。」
高城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材料上畫了個圈。
「這上面寫的，帶出尖子，拉起後進，把兵練得能拉出去打硬仗。這就是咱們連需要的骨幹。連隊要發展，不能光靠一個人沖，得有能把人一批批帶出來的辦法。你有這個耐心，也有這套辦法。」
史今聽見這話，肩膀稍微鬆了點，但還是透著顧慮。
「連長，我是想留在部隊。可要是去了新崗位，是不是就不帶三班了？」
高城聽笑了，把鉛筆扔回筆筒。
「你當連隊是把你供起來？新崗位也是帶兵，不僅帶三班，還得把你的經驗往全排、全連推。培養考察過了，連里給你定位置，你就在這兒，踏踏實實給我幹下去。」
史今抬起頭。
「還在七連干？」
「廢話！你不留七連，還想去哪？」高城擺了擺手，「回去準備後續考核，別給我掉鏈子。」
「是！」
史今敬了個禮，轉身走出連部。
許一樂把報修單放在高城桌角，跟在史今身後出來。
出了門，史今長出了一口氣。
走廊外頭的風吹過來。
許一樂看著班長挺直的背影，心裡那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前世電視裡，那個砸碎了自己去成全別人的史今，那個在天安門前哭得像個孩子的班長，這一世，終於把自己的根扎穩了。
改變正在發生。
傍晚，連隊訓練結束，人員解散。
許二和拉著伍六一，早早竄回了宿舍。
許一樂跟著進去時，發現這兩人正忙得熱火朝天。
「哥，你把門掩上點。今天咱們給班長弄個慶祝。」許二和一邊說，一邊拿抹布在桌子上用力擦。
「怎麼慶？」許一樂反手帶上門。
「班長這段時間太累了。今天咱們包辦內務，讓他回來什麼都不用干，直接休息。」
許二和指了指床鋪。
「我跟六一分工了，他掃地拖地，我整理床鋪。」
伍六一拿著拖把，把床底下的灰塵一點點弄出來。
「就你疊的那被子，班長回來還得重拆。」
「你看不起誰呢？」許二和跳上自己的床，「今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豆腐塊。」
十分鐘後。
三班的地面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幾床被子也整整齊齊地擺在床頭。
尤其是許二和那床，他顯然是用臉盆壓過，四角捏得跟刀切的一樣，還特意往前推了推，在一排被子中顯得格外突出。
許一樂看了一眼。
「你這是準備拿去展覽？」
「這叫標準。」許二和滿意地拍了拍手。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史今推開門，剛邁進半條腿，就停住了。
地上沒一點灰，水瓶打得滿滿的，臉盆里的毛巾也全拉直了。
「這是哪出啊？」史今站在門口，看著這幾個兵。
許二和幾步跨過去，直接把史今拉進屋，按在凳子上。
「班長，今天您啥也別干，就坐這兒休息。」
史今掃了一圈屋裡，視線落在許二和那床異常顯眼的被子上。
他沒去糾正那個有些誇張的角度，也沒挑剔地上剛拖完留下的水漬。
史今坐穩了，看著圍在身邊的三個人。
「連部那邊的信兒，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了。」許二和笑得露出一排牙，「以後您還得天天查我們的內務，跑不了。」
伍六一把拖把放好，走過來。
「該查就查，我們受得住。」
史今搖搖頭，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
「連里的安排定下來了，心也踏實了。但後面的考核，我得過，你們也得過。」
許二和把水杯遞給史今。
「沒問題。您現在就歇著，明天開始咱們一起練。」
「今天您先聽我們說。」許二和按著史今的肩膀，沒讓他站起來，「晚上不用您操心，查鋪查哨我跟六一包了。」
許一樂靠在門邊的柜子上，看著這一幕。
屋裡的燈光很暖。
許二和還在跟伍六一爭論那床被子到底合不合規矩，史今坐在中間喝著水，時不時插兩句話。
大家都在。
許一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時間線在他們手裡，一點點拐了個彎。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
周三下午，連部的通知發到了各班。
史今拿著幾份蓋著團部大印的文件，走進宿舍。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許二和放下手裡的筆，伍六一也把擦槍油收了起來。
史今把文件分發給他們，最後拿出一張單獨的時間表，貼在柜子門上。
「正式考試通知下來了。」
史今轉過身，挨個點名。
「六一，你的專業骨幹實操考核在下周二上午，地點在團作訓場。」
「明白。」伍六一站得筆直。
「一樂，你的理論和戰術答辯在周三下午，連部派車送你過去。」
許一樂點頭應下。
史今把視線移向許二和。
許二和的手心有些出汗。他這段時間天天死磕那些文化題，做夢都在列算式，終於等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
史今敲了敲那張時間表。
「二和，你的文化統考在下周四全天。上午數學語文，下午綜合。」
史今走到他面前，語氣很平穩，卻很沉。
「平時咱們能幫你查錯，一樂能給你講題，六一能陪你熬夜。但這回，進了考場，誰都替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