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轉過身,從架子上搬下幾卷布。
青色的、藏青的、灰的,還有一卷碎花的,白底藍花,素淨得很。
二十尺布卷在一起,不小一捆。
徐遠扛在肩上,又往懷裡揣了揣那沓票子,這才出了供銷社,朝黃豐村的方向走。
徐遠扛著布,步子不緊不慢,腦子裡盤算著李隊長說的那些話。
民兵連整編,聯防隊隊長,配槍,升到大隊就有編制……
他把這幾個詞在嘴裡嚼了嚼,覺得這事值得琢磨。
不管在哪個年代,編制都是個好東西。
有了編制,就等於有了鐵飯碗,每月有工資,年底有福利,旱澇保收。
再說配槍,在這個年代,手裡有桿槍,那就是實打實的底氣。
只是候選人員有好幾個,其他村也有能人。
能不能選上,得看真本事。
徐遠心裡有數,但也不託大。
前世的本事是前世的本事,這一世的身體底子還差得遠。
這幾天雖然頓頓有肉,但虧空不是一天兩天能補回來的。
得抓緊時間把身體練一練,伏地挺身、深蹲、跑步,一樣不能少。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不知不覺就到了村口。
老槐樹下頭,幾個老漢蹲著曬太陽,看見徐遠扛著一大捆布走過來,一個個瞪大了眼。
「喲,徐遠回來了!」
「這扛的啥?布?這麼多布!」
「打熊瞎子的賞錢領了吧?這是發財了啊!」
徐遠笑著應了幾句,腳步沒停,穿過巷子往家走。
院門半開著。
他一眼就看見婉清蹲在灶台前頭燒火,白冰在院子裡收晾好的鹹肉。
秀兒坐在門檻上擇菜,擇得歪歪扭扭的,菜葉子扔了一地。
「我回來了。」徐遠在院門口喊了一聲。
三女齊齊抬頭。
秀兒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裡的菜往地上一扔,蹭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
「姑爺!」她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哭腔,臉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
「你可算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徐遠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肩上那捆布差點掉下來。他騰出一隻手,拍了拍秀兒的後腦勺。
「行了行了,才出去半天,至於嗎?」
「至於!」秀兒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卻帶著笑。
「半天我也想。」
婉清從灶台前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
她沒像秀兒那樣撲上來,只是站在跟前,上上下下看了徐遠一遍,嘴角微微翹起來。
「回來了?事情辦得順利嗎?」
「順利。」徐遠把肩上的布放下來,擱在院子裡。
「戶口辦好了,賞錢也領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沓票子,遞給婉清:「一百五十塊,一百斤糧票,都在這裡了。」
婉清接過錢,手指頭捏著那一沓票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低著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眼眶卻有點紅。
「一百五十塊?」她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做夢。
「這麼多……」
白冰站在旁邊,手裡還拎著一塊鹹肉,臉上還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可嘴角微微動了動。
秀兒從他懷裡探出頭,看見那沓票子,眼睛瞪得圓圓的:「姑爺,這麼多錢?」
「不止呢。」徐遠笑了笑,又從懷裡掏出一卷布票遞給婉清。
「還有二十尺布,就是門口那捆。」
婉清扭頭看了一眼那捆布,走過去蹲下來,手指頭摸了摸布面。
棉布,厚實,青色的是給男人做衣裳的,碎花的是給女人做褂子的。
她把布卷抱起來,摟在懷裡,像是在摟什麼寶貝。
「有了這些布,能給你們一人做一身新棉襖了。」她聲音柔柔的,帶著笑意。
徐遠把剩下的錢和糧票都交給婉清:「以後家裡的錢你管著。」
婉清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她把錢接過來,仔細疊好,揣進懷裡最裡層的口袋,又用手按了按。
「你放心,我記著帳,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徐遠點了點頭,在院子裡坐下來,把這兩天的事簡單說了說。
戶口辦下來了,秀兒是正式戶口,還登記了結婚證。
婉清和白冰是臨時戶口,但也是正經登記在冊的,不是黑戶了。
賞錢一百五十塊,加上之前剩的兩塊,一共一百五十二塊。
糧票一百斤,外面還掛著幾十斤醃豬肉。
「過個好冬,過個好年,指定是沒問題了。」徐遠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笑了笑。
三女圍坐在他身邊,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秀兒靠在他胳膊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嘴裡嘟囔著「姑爺真厲害」。
婉清坐在旁邊,手指頭捏著衣角,嘴角翹著,眼圈卻紅紅的,像是想哭又不好意思哭。
白冰坐在最遠的地方,臉上還是冷冷的,可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雖然很快就壓下去了,但徐遠看見了。
誰能想到呢?
幾天前,這間屋子還冷鍋冷灶的,缸里一粒米都沒有,原主餓得躺在炕上等死。
三個女人站在村口的樹底下,灰頭土臉的,沒人肯要。
這才幾天的工夫。
炕上有新棉被,灶台上有米有面,院子裡掛著幾十斤醃肉,兜里揣著一百多塊錢,柜子里還壓著一百斤糧票……
成小戶了!
晚飯是婉清做的,燉了一鍋鹹肉白菜,蒸了一鍋白面饅頭。
白冰在灶台旁邊幫忙,切菜、燒火,手腳麻利,跟剛來那天判若兩人。
秀兒也想幫忙,端著碗要盛飯,結果手一滑,差點把碗摔了,被婉清輕輕拍了手背。
「去坐著吧,別添亂。」
秀兒嘟著嘴,乖乖坐到桌邊,兩條腿晃來晃去,眼巴巴等著開飯。
飯桌上,婉清放下筷子,看著徐遠:「明天我想去趟鎮上,買點針線回來。」
「這些布得趕緊做起來,要不天冷了來不及。」
「你會做?」徐遠問。
婉清點點頭,臉上帶著點淡淡的笑:「會。」
「以前在家的時候學過,繡花、裁衣、做鞋,都會一些。」
白冰夾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著,忽然開口:「我也會。」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她的聲音還是冷冷的,但語氣比剛來那天軟了不少。
秀兒坐在旁邊,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嘟著嘴,不說話。
徐遠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沒什麼。」秀兒小聲說,筷子戳得更用力了。
「我又不會做飯,又不會織布,什麼忙都幫不上……」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
婉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擇菜擇得挺好的。」
秀兒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婉清笑著說。
「今天的白菜就是你擇的。」
「菜葉都擇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