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站在石磨旁邊，手還按在那張地圖上。
雪花落在他的虎皮大衣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那張發黃的地圖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劉鐵柱，又看了看劉鐵柱身後那二十九個人。
又看了看何紀、黃濤、張景貴、黃福生……
看了看那些攥著鋤頭柴刀、站在雪地里等著他開口的村民。
「人……」
徐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說。
「我知道他們是人。」
「但我們不是聖母。」
「他們舉起武器，搶糧，搶村，燒房子，我們難道就因為他們是人，就不攻擊了嗎？」
他搖了搖頭。
「不會。」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揣進袖筒里，目光落在劉鐵柱臉上。
「我們和他們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們還有理智，我們有人性。」
「我們會手下留情。」
「如果你們覺得下不去手，那就攻擊他們的腿。」
「讓他們失去行動力，但切記，不要讓自己受傷。」
「明白嗎？」
「明白了。」劉鐵柱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沉。
他轉過身，朝身後那二十九個人一揮手，帶著人往西邊去了。
雪地里腳步聲撲通撲通的，越來越遠，很快被風聲吞沒了。
他們的背影在雪幕里變得模糊，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巷口。
徐遠轉過身，朝何紀招了招手。
何紀從人群里走過來，腳步還有些踉蹌
「何紀，你守東門。」徐遠的手指按在地圖東邊的位置上。
「那邊最偏，流民要進攻東門，必定得先繞過西門和南門。」
「他們餓，還要淌著雪走，沒那個耐心，也沒那個腳力。」
他把手指往上移了移，點了點東門附近的地形。
「東門地勢高，你們以高打低，三十個人足夠了。」
「帶好槍和子彈，一些獵戶拿好弓箭，別浪費，瞄準了再打。」
何紀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從人群里點了三十個人，帶著往東邊去了。
那三十個人里有聯防隊的，有大楊樹村逃出來的，也有黃豐村本地的青壯年。
跟在何紀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消失在巷子裡。
徐遠深吸了一口氣，把地圖上的雪抹掉，看著南邊的位置。
這是黃豐村的正門，也是距離流民最近的門。
徐遠把地圖捲起來，遞給旁邊的黃福生。
他轉過身，看著還站在村口的人。
劉鐵柱帶走了四十個，何紀帶走了三十個，剩下的，還有不到八十個。
八十個人，守南門。
最危險的地方，他親自來守！
「黃濤。」徐遠喊了一聲。
黃濤從人群里走出來，腰間別著土槍，手裡攥著柴刀。
「你帶一隊會用弓箭的人，上屋頂。」徐遠抬手指了指村口兩邊的房子。
「土槍沒那麼多了，你們上屋頂，射流民的腿，別射要害。」
黃濤點了點頭，轉身去挑人。
他點了十幾個年輕力壯的，都是從小學打獵、摸過弓箭的。
他們從各自家裡拿來弓和箭，弓是獵弓，箭是竹箭，箭頭有的包了鐵皮，有的就是削尖了的竹子。
不算精良，但夠用。
黃濤帶著他們，踩著梯子，爬上了村口兩邊的屋頂。
屋頂上的雪被踩得簌簌往下落，他們在屋脊後面蹲下來。
弓搭在弦上，箭插在面前的瓦片縫裡，等著。
「吳浩。」徐遠又喊了一聲。
吳浩從人群里走出來，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你帶一隊人，在村門口挖一條大溝。」
「不用太深，有雪幫我們攔著他們。」徐遠蹲下來，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了一條線。
「挖溝不是為了攔住他們，是為了讓先進來的人陷進去。」
「後面的流民湧上來，踩在溝里的人身上，他們自己就會踩死自己。」
「幫我們減員的同時，速度也會慢下來。」
吳浩蹲下來看了看徐遠在雪地上畫的那條線，點了點頭，站起來。
從人群里喊了二十來個人，扛著鐵鍬、鎬頭，跑到村門口，在雪地里開始挖。
鐵鍬插進雪裡，插進凍得硬邦邦的土裡，一鍬一鍬地挖。
土凍得結實，挖起來費勁，但沒人偷懶，二十來個人輪著挖，累了就換人，歇一會兒接著挖。
徐遠轉過身，看著黃福生。
「村長，等他們挖完了，你帶人把大門關上。」
「用凳子、桌子、柜子……不管什麼東西，堆在門口，把門擋住。」
「能擋多久是多久。」
黃福生點了點頭，朝著身後那些沒被分到任務的村民喊了一聲，帶著人去搬東西了……
徐遠站在村口，看著剩下的那些鐵絲網。
他彎腰拎起一卷，在手裡掂了掂，鐵絲網的邊緣扎手，涼得扎手。
「張大哥，你帶幾個人，跟我走。」他對著張景貴喊了一聲。
帶著十幾個人，走到村牆下面。
村牆不高，土夯的，年頭久了，有的地方已經裂了縫。
矮的地方一個人踩著另一個人的肩膀就能翻過去。
流民人多，除了撞門的，肯定會有人搭人牆翻牆進來。
徐遠蹲下來，把鐵絲網鋪在牆根底下，一片接一片地鋪，鋪了長長的一溜。
尖刺朝上，用石頭壓住邊角，再用雪薄薄地蓋一層，看不出痕跡。
翻過來的人，腳踩上去，第一時間就會受傷。
又能抵擋一陣……
黃豐村的老弱婦孺們躲在家裡，聽見外面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臉上滿是擔憂。
婉清把秀兒抱進懷裡，蜷縮在炕上，拍著她的肩膀。
「會沒事的……一定會的……」婉清說著，像是安慰秀兒，也像是安慰自己。
白冰望著村口的方向，望著徐遠，望著天空中的鵝毛大雪，手緊緊抓著門板，指甲幾乎要陷進去……
鵝毛大雪還在落著，一片一片的，又大又密，從灰濛濛的天上壓下來。
落在屋頂上，落在牆頭上，落在村口的路上，落在那些守在各自位置上的人的帽子上、肩膀上。
天是黑的，地是白的，中間什麼也沒有，只有雪，無窮無盡的雪。
徐遠爬上村口最高的一間房子的屋頂，站在屋脊旁邊，虎皮大衣在風裡微微鼓著。
他眯著眼，透過那片密密麻麻的雪幕，往村外看。
雪太大了，十步以外什麼都看不清。
但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幕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黑壓壓的一片，貼著地面，朝著黃豐村的方向涌過來。
像一片移動的烏雲，像一群遷徙的野獸，像從地底下湧出來的黑色的潮水……
近了！
更近了！
徐遠看見了他們的眼睛。
不是黑色的，是綠色的，幽幽的，冷冷的，在雪光里泛著綠光！
那片人海，帶著絕望的人海浪潮，朝著黃豐村，涌了過來！
徐遠站在屋頂上，雙手揣在袖筒里，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壓壓的人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流民……」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