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的身影越來越近。
確實如同徐遠所說,這片人海浪潮,沒有掠奪大楊樹村時那麼恐怖。
隊伍沒有之前那麼密,中間有了空隙,有人掉隊,有人摔倒,有人坐在路邊的雪地里起不來。
有人手裡還攥著從大楊樹村搶來的糧食,一邊走一邊往嘴裡塞。
塞得腮幫子鼓鼓的,走路都不穩……
但人數依舊很多,至少八百。
八十個人,守八百。
徐遠深吸了一口氣,冷風灌進肺里,涼得扎人。
怕什麼?
八百就八百!
徐遠按了按手,手心朝下,往下壓了壓。
守在村口的人看見了這個手勢,緊繃的身體微微鬆了一些。
流民還遠,30米以外呢。
隔著漫天大雪,土槍和弓箭的威力大打折扣,打不准,也打不疼……
流民透過大雪,看見了黃豐村內的燈光。
那些從窗戶紙里透出來的昏黃的燈光,在雪夜裡像一顆一顆的星星,暖暖的,亮亮的,像是在招手。
他們聞到了糧食的香氣,隔著雪,隔著風,隔著幾十步遠,他們聞到了。
不是真的聞到了,是餓出來的幻覺。
那種從胃裡燒起來的火,燒到喉嚨,燒到腦子,燒得人眼前會出現食物的影子。
鼻子裡會出現食物的味道。
他們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在這片白茫茫的、什麼都沒有的雪地里,終於有了一座村子。
有房子,有燈,有糧食,有人。
他們的腳步變快了。
不是走,是跑,是那種餓到極致之後爆發出來的、不顧一切的、拼命的跑。
雪沒過腳踝,他們不管,踩進去拔出來,拔出來再踩進去。
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有人跑掉了鞋,光著腳踩在雪地里,腳底板凍得發紫,但感覺不到疼,只感覺到餓。
只感覺到前方有糧食,有糧食就能活。
搶!
瘋搶!
這個念頭像火一樣燒著他們的腦子,燒得他們什麼都顧不上了。
二十五米!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最前面的人已經衝到了村口,他們看見了那扇大門!
看見了門板後面透出來的燈光,看見了生存的希望。
他們加快了腳步,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朝著那扇門衝過去。
然後,他們踩進了坑裡。
吳浩帶人挖的那條溝,就在村門口,離大門不到五步遠。
溝不深,只比膝蓋深一點點。
但溝底是平的,踩進去的人腳下一空,整個人往前栽,摔在溝里。
膝蓋磕在凍硬的土上,疼得直咧嘴。
他們想爬起來,想從溝里爬出去,但身後的人已經湧上來了。
後面的人看不見溝,只看見前面的人突然矮了一截,來不及停,也停不下來。
直接踩在溝里的人身上,踩過去,繼續往前跑。
一個踩一個,十個踩十個,溝里的人被踩得趴在溝底,起不來!
有的被踩斷了肋骨,有的被踩斷了胳膊,有的被踩得喘不上氣!
只能趴在那裡,發出嘶啞的、斷斷續續的哀嚎。
疼痛聲、嘶吼聲、哭喊聲從坑洞裡傳出來,混在一起……
但人海浪潮沒有停下。
甚至沒有猶豫。
他們還在前進。
他們從溝上面踩過去,從那些摔倒的人身上踩過去,朝著那扇大門衝過去。
大門是木頭的,厚實,沉重,門板後面堆滿了桌椅板凳柜子,堆得嚴嚴實實的。
流民衝到門前,開始瘋狂地砸門。
有人用拳頭砸,有人用肩膀撞,有人用腳踹,有人從地上撿起石頭往門板上砸。
「咚咚咚」的聲音在雪夜裡傳出去很遠。
門板在震動,門框在「吱呀吱呀」地響,堆在門後面的桌椅板凳在晃動,但門沒有開。
桌椅板凳堆得太多了,太重了,流民推不動,砸不開,撞不破。
門後面,黃福生帶著十幾個人死死地頂著,肩膀抵在桌板上,腳蹬在地上,咬著牙,一聲不吭。
門板每被撞一下,他的身體就跟著震一下,但他沒有退,一步都沒有退。
門打不開。
流民開始翻牆。
有人搭成人牆,一個人踩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往上爬。
牆不高,矮的地方一個人踩著另一個人的肩膀就能扒住牆頭。
第一個翻上去的人騎在牆頭上,把腿邁過去,往下跳。
他跳下去了,腳踩在了地上。
但還沒站穩,腳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是鐵絲網!
徐遠親自帶人鋪在牆根底下的鐵絲網,尖刺朝上。
流民的鞋早就跑爛了,有的光著腳,有的穿著露出腳趾頭的破布鞋,有的用破布條纏著腳當鞋穿。
鐵絲網的尖刺毫無阻擋地扎進了他們的腳掌,有的從腳底板扎進去,從腳背穿出來!
有的扎在腳趾縫裡,扎在腳後跟上,扎在腳踝上。
血從腳底湧出來,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黑紅色的,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刺眼。
有人疼得直接倒下了,蜷在牆根底下,抱著腳,嗷嗷地叫。
有人咬著牙,把鐵絲網從腳上扯下來,尖刺從肉里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塊一小塊的肉。
血噴出來,濺在雪地上。
但後面的人還在翻!
他們踩著前面倒下的人的身體,翻過牆頭,跳下來,踩在那些摔倒的人身上!
越過他們,繼續前進。
但翻牆的速度慢了太多。
鐵絲網和倒下的人形成了一道障礙。
後面的人要翻牆,得先跨過那些倒在牆根底下的人,得小心腳下那些紮腳的東西。
就在這時,屋頂上傳來一聲喊。
「放箭!」黃濤低吼一聲!
他蹲在屋脊後面,弓拉滿,瞄準了一個正在翻牆的流民的小腿,箭離弦!
帶著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穿過雪幕,扎進了那個人的小腿肚。
那人悶哼一聲,從牆上摔下來,摔在牆根底下,抱著腿,蜷成一團。
屋頂上的十幾個人同時放箭。
他們蹲在屋頂上,位置高,看得清楚,流民翻牆的位置離他們不到二十米。
這個距離,不需要什麼精準度,會射箭的人基本都能命中。
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
有的扎在腿上,有的扎在胳膊上,有的扎在肩膀上……
一輪攻擊過後,剛翻越過圍牆的十幾個流民,就被射中了腿,倒在地上哀嚎。
但屋頂上的人不敢鬆懈。
流民太多了,射倒一個,後面還有十個,射倒十個,後面還有一百個。
箭壺裡的箭在一點一點地減少……
而那些沒有被射到的流民,翻過牆之後,衝進了巷子。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跑幾步,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張景貴帶著村民們衝上來了。
幾十個人,攥著鋤頭、柴刀、木棍、鐵鍬,從巷子裡衝出來。
喊著,吼著,朝著那些翻牆進來的流民撲過去!
肉搏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