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身體比流民好太多了,這些天吃飽了,穿暖了,有力氣,有精神。
流民餓了不知道多少天,跑了不知道多遠的路,翻牆已經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站在那裡都在晃,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張景貴衝到第一個流民面前,掄起鋤頭,鋤頭的木柄砸在那人的肩膀上。
那人悶哼一聲,直接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旁邊一個村民一棍子掄在另一個流民的膝蓋上。
那人腿一軟,跪在地上,抱著膝蓋,疼得直抽氣。
又一個村民一鐵鍬拍在一個流民的後背上,那人往前一撲,臉朝下摔在雪地里,半天沒爬起來。
村民們衝上去打上幾棍子,流民就躺在地上動不了了。
不是他們不經打,是他們已經沒有力氣了。
餓了太久,跑了太久,翻牆已經把他們最後那點力氣榨乾了。
他們站在那裡,像一根一根的枯木頭,一推就倒,一打就趴。
徐遠站在屋頂上,雙手揣在袖筒里,看著下面這一幕。
村門口,流民還在砸。
牆頭上,流民還在翻,但每翻過來一個,不是被箭射倒,就是被鐵絲網扎傷,被村民打倒。
巷子裡,倒了一地的流民,有的抱著腿哀嚎,有的蜷著身子喘氣,有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與此同時,西門。
劉鐵柱帶著十幾名部隊的人,以及黃豐村的村民守著。
他們裝備最好,十幾個人都帶著土槍。
第一輪排槍,十幾杆土槍同時開火,彈丸穿過雪幕,打在流民腳下,打在腿上,打在雪地里。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應聲倒下,抱著腿,在雪地里打滾。
哀嚎聲被風雪吞了大半,但那股子慘烈還是傳了出去。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流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們不怕刀,不怕棍,不怕鋤頭鐵鍬,但槍不一樣。
那東西會響,會冒煙,會從很遠的地方把人打倒,打在身上就是一個窟窿,打腿上就是一個血洞。
他們沒見過這麼多槍,十幾桿槍,排成一排。
黑黝黝的槍口對著他們,砰砰砰地響,一發接著一發,像放鞭炮一樣。
劉鐵柱蹲在屋頂上,手裡端著土槍,槍托抵在肩窩裡,瞄準了一個沖在最前面的流民的小腿,扣下扳機。
槍聲炸開,硝煙從槍口噴出來,嗆得他眯了一下眼。
但他沒有停,把槍遞給旁邊的人,接過另一桿已經裝填好的槍,繼續打。
「裝填!快!」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
屋頂下面,幾個隊員蹲在牆根後面,手忙腳亂地往槍管里灌火藥、塞彈丸、用通條壓實。
手指頭凍得發僵,火藥灑了不少。
但沒有人停下來,裝好了就遞上去,遞上去就打,打了再遞下來,再裝。
流民的第一波衝鋒,借著飢餓和那股子不要命的瘋勁,衝到了西門口。
西門的路被劉鐵柱提前挖斷了,一條深溝橫在路中間,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上面蓋著樹枝和雪。
看不出來,但踩上就掉下去。
前面的人掉進溝里,後面的人剎不住,也跟著掉進去,溝里擠成了一團,慘叫連天。
有人想繞過去,繞到溝的側面,但側面是一片開闊地,沒有遮擋,屋頂上的槍口正對著那裡。
砰!
一槍,跑在最前面的人腿上中彈,摔倒在雪地里。
砰!
又一槍,旁邊的人胳膊上中彈,捂著傷口蹲下來,不敢動了。
第一波衝鋒,流民折了將近二十個人,連西門都沒摸著。
第二波衝鋒,氣勢就沒了一半。
那股子瘋勁被打散了。
槍聲太密了,十幾桿槍輪著打,砰砰砰的聲音沒有停過。
每一聲槍響就有一兩個人倒下,倒下的人抱著腿在地上滾,叫得撕心裂肺。
流民開始猶豫了,沖在前面的人放慢了腳步,沖在後面的人停了下來。
有人蹲在地上不敢動,有人趴在地上往後退,有人已經開始往村外跑了。
第三波衝鋒,流民沖不動了。
不是不想沖,是不敢沖。
幾十個人倒在雪地里,有的還在叫,有的已經不叫了,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血從身下滲出來,把雪染成了黑紅色。
活著的人看著那些倒下的人,腿就軟了,槍聲一響,有的人直接轉身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劉鐵柱蹲在屋頂上,把槍放下,搓了搓凍僵的手指頭。
他往下看了一眼,西門前面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個人。
他們留了手,並沒殺人,但威懾力已經足夠了。
遠處,剩下的流民縮在幾十步外,蹲在雪地里,躲在樹後面,趴在溝坎下面。
不敢靠近,但也沒有走,就那麼遠遠地看著,眼睛裡還是那種幽幽的、冷冷的、像狼一樣的光。
「別鬆勁。」劉鐵柱低聲說了一句,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把槍端起來,繼續瞄著遠處那些黑影。
……
何紀蹲在屋頂上,弓拉滿,瞄準了一個正在翻牆的流民的小腿,鬆手。
箭離弦,穿過雪幕,扎進了那人的小腿肚。
那人悶哼一聲,從牆上摔下來,摔在牆根底下,抱著腿,蜷成一團。
東門的流民比西門還少。
這裡距離最遠,流民從大楊樹村過來,要先經過南門,再繞過西門,才能到東門。
繞這麼一大圈,淌著雪走,又冷又餓,能有幾個人撐得到?
何紀數了數,黑壓壓的一片,撐死了八十個人,還跑得稀稀拉拉的,前前後後拖了半里地。
東門地勢高,房子也高,站在屋頂上往下看,下面的人像是趴在雪地里的小螞蟻,一清二楚。
何紀帶著十幾個獵戶,每人一張弓,箭壺裡插著幾十支箭。
蹲在屋脊後面,一箭一箭地往下射。
不用瞄要害,瞄腿就行,這個距離,這個高度,會射箭的人基本都能中。
流民沖了幾次,沖不進來。
前面的人被箭射倒了,後面的人踩著他們的身體往前沖,又被射倒了,再後面的人就不敢沖了。
不是不怕,是沖不進去,門被堵死了,牆翻不過來,翻過來就被箭射,射中就倒,倒下了就再也起不來。
有人開始往後退了。
一個退,兩個退,三個退,越來越多的人退到了村外的雪地里,蹲在那裡,遠遠地看著東門的燈光,不敢靠近。
何紀把弓放下,搓了搓手指頭,看了一眼南邊的方向。
那邊槍聲稀了一些,但喊聲、砸門聲、哭喊聲混在一起,順著風飄過來,一陣一陣的。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動。
他不能動。
東門的流民雖然退了,但沒有走,他們蹲在雪地里,縮成一團,遠遠地盯著村子。
他要是帶著人走了,那些人馬上就會湧進來。
南門那邊,只能靠徐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