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把目光收回來,恢復了平時那種笑呵呵的樣子,但笑意沒有到眼底。
「其他的流民,我們決定用勞改的方式處理。」
「讓他們幫忙重建大楊樹村,開春幫著村民種地,用勞動來減刑。」
「也算是給他們一個改過的機會。」
徐遠點了點頭:「這對村民們也算一種補償。」
李隊長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好好養傷。」
「聯防隊的事不急,等你好了再說。」
徐遠點了點頭。
李隊長拉開門,走了出去。
……
接下來的幾天,徐遠躺在衛生院裡養傷。
說是養傷,其實也沒那麼嚴重。
胸口的傷是肌肉拉傷,不是骨頭斷了,養幾天就能下地走路。
胳膊上的幾道口子已經結了痂,痒痒的。
秀兒說要幫他撓,被婉清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瞪了一眼。
秀兒縮回手,嘟著嘴,委屈巴巴的。
秀兒天天跟個小嬌妻一樣在身邊照顧著。
婉清做好飯從家裡拿過來。
白冰也在衛生院陪著。
她不怎麼說話,也不像秀兒那樣忙前忙後,就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針線,縫縫補補。
有時候是縫徐遠的棉襖,有時候是補秀兒刮破的衣裳,有時候是把婉清的舊襪子翻個面重新織。
她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針都扎得穩穩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也縫進去。
她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徐遠,看一眼就走了,繼續低頭縫。
徐遠有時候看過去,正對上她的目光,她就低下頭,耳根子紅紅的,假裝在找線頭。
三女天天圍著徐遠轉。
秀兒端茶倒水,婉清餵飯餵藥,白冰在旁邊坐著陪著。
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一個在前,把徐遠圍得嚴嚴實實的,連個縫都不給別人留。
一起住在衛生院裡的黃豐村村民們,看著這一幕,氣得牙痒痒。
張景貴躺在隔壁床上,胳膊上吊著繃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但精神還好。
他老婆坐在床邊,給他削蘋果,削了一半。
張景貴看了一眼徐遠那邊,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蘋果,嘆了口氣。
「你看看人家,三個,三個啊!」他壓低聲音,跟他老婆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酸味。
「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餵飯的餵飯,陪著的陪著。」
「我這就一個,還得我自己削蘋果。」
他老婆把蘋果塞進他嘴裡,瞪了他一眼:「有得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張景貴咬著蘋果,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看那表情,還是在羨慕。
吳浩坐在床上,胸口還纏著繃帶,但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他媳婦坐在床邊,給他剝雞蛋,剝得乾乾淨淨的。
遞過去,他接過來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
看了一眼徐遠那邊,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雞蛋,搖了搖頭。
「人比人,氣死人啊。」他說了一句,把雞蛋整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旁邊床上的黃濤,胳膊上打著夾板,腿上纏著繃帶,整個人被包得像粽子一樣。
他娘坐在床邊,端著一碗雞湯,一勺一勺地餵他,他喝一口,看一眼徐遠那邊,喝一口,看一眼。
他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秀兒正蹲在床邊給徐遠洗腳。
婉清在旁邊遞毛巾,白冰拿著徐遠的棉襖在縫扣子。
三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別看了。」他娘說,把一勺雞湯塞進他嘴裡。
黃濤把雞湯咽下去,沒說話,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當然,徐遠也不是天天閒著。
李隊長會過來,陸陸續續告訴他一些後續的情況。
流民暴亂的影響還是很重的。
大楊樹村兩百多人,死了幾十個。
有的死在流民手裡,有的死在踩踏中,有的死在火里。
房子被毀了十幾間。
沒房子住的人,倒是能暫時安排在大隊住。
搭幾個棚子,擠一擠,能住下。
等開春了,再幫他們蓋新房。
問題是糧食。
大楊樹村的糧食,幾乎都被流民搶乾淨了。
糧缸見了底,米袋子空了,連紅薯窖都被扒開了,窖里的紅薯被翻得亂七八糟。
大的全沒了,只剩下一些小的、爛的、被踩碎的,扔在窖口,凍成了冰疙瘩。
黃豐村也損失了不少糧食。
雖然一直在抵抗,但流民太多了,八百多人湧進村子,不可能把每一家每一戶都守住。
有的院子被沖開了,糧缸被搬空了。
有的人家離村口近,還沒來得及搬糧食,流民就衝進來了。
有的人家把糧食藏起來了,但還是被翻了出來。
張景貴家裡剛領回來的一百斤大米,被搶得只剩下不到四十斤。
吳浩家裡的過冬糧十不存一。
他傷剛好利索,還沒來得及去山裡打獵,家裡的存糧本來就不多,這一搶,更是雪上加霜。
就連黃福生這個村長家裡,都少了一半糧食。
徐遠家還好。離村口遠,流民衝到他們家那條巷子的時候,已經被人牆擋住了。
損失不大,丟了十幾斤野豬肉,不礙大事。
這種情況,大隊一定會有補償。
李隊長說了,該表揚的表揚,該發錢發錢,該發糧發糧。
可你再補償,糧從哪來?
也還是從糧庫來。
這幾年大荒還沒緩過去,地荒了好幾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糧庫里的存糧本來就不多。
自己都緊巴巴的,哪有餘糧養活大楊樹村剩下的一百多個人?
還要補貼黃豐村。
糧庫的那點存糧,根本不夠。
更別說現在是冬天。
大雪封了路,火車貨車都受影響,有些地方已經停運了。
就算其他地方的糧庫里有糧,運不進來也是白搭。
如何解決糧食問題,成了重中之重!
秀兒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粥冒著熱氣,米香混著紅棗的甜味,在冰冷的空氣里瀰漫開來。
她走到床邊,把粥碗放在床頭柜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徐遠嘴邊。
「姑爺,喝粥。」
徐遠接過碗,自己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紅棗放了不少,熬得爛糊,入口即化。
他看了一眼秀兒,秀兒正蹲在床邊,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秀兒,咱家還有多少糧食?」徐遠問。
秀兒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婉清姐說,夠吃到過年的。」
徐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夠吃到過年……
那就是過完年,就沒糧食吃了。
更不用說,年後還有一個月才會入春。
入春了還要種地,種地還要等幾個月才有糧吃。
也就是說,2月2號過年,至少要到5月份,才會有第一批糧食下來。
這還是地不荒的情況下!
三個月都會沒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