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偏過頭看著婉清。
她沒有抬頭,還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絞著衣角的手指頭。
她的耳根紅了,紅得像晚霞,從耳垂一直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
「我跑到村口的時候,看見你站在街心,渾身是血,站在那裡,還在打。」
「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我們,保護這個家。」
「我以為我在家裡,幫你做家務,做飯,能夠補償你,報答你。」
「但我發現我錯了。」
「我對你,根本就不是報答……」
婉清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的顫。
「我看見你倒下去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
「是真的天塌了。」
「我不敢幻想以後沒有你的日子,是什麼樣的。」
她抬起頭,看著徐遠,眼眶裡的淚終於沒忍住,滑下來一顆。
徐遠嘆了口氣:「這是我該做的。」
「不!你不應該!」婉清搖了搖頭,順著臉頰淌到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
「你救秀兒是應該的,她是你的小媳婦。」
「可你救我,只會讓我虧欠你更多。」
「我知道你厲害,你能打熊,能殺狼,能獵老虎。」
「但你也是人,你也會受傷,也會倒下,也會……」
她沒有說下去,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徐遠看著她,沒有說話。
婉清是那種什麼事都往心裡裝的人,從不往外說。
家裡的錢她管著,帳她記著,飯她做著,衣裳她縫著,什麼都不用他操心。
她也從來不說什麼「你辛苦了」,「注意安全」之類的話。
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等,默默地在他回來的時候問一句:「回來了?」
嘴角翹著,眼眶紅著……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說了。
說了好多。
婉清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徐遠纏著繃帶的胸口上。
不敢用力,只是貼著,像是在感受那下面的心跳。
「你以後。」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能不能別這麼拼命了?」
徐遠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眼角那顆還沒幹的淚珠,看著她放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婉清的手很小,很軟,但指尖上有繭子,是縫衣服磨出來的,是做飯磨出來的。
是操持這個家磨出來的。
「能。」他說。
婉清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起來,又哭了。
她別過頭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但擦不完,眼淚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就那麼紅著眼眶看著他,又哭又笑。
「你說的。」她說。
「我說的。」徐遠點了點頭。
婉清低下頭,把臉埋在他胸口,貼著他纏著繃帶的胸膛,貼得很輕,像是怕壓疼他。
她的眼淚滴在繃帶上,洇開一小塊一小塊的濕痕。
徐遠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著什麼。
他沒有動,就那麼讓她靠著……
門外,白冰倚靠在牆上,聽著這些話,手裡拿著切好的水果。
臉上雖然還是冷冰冰的,但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絲笑容……
……
下午,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李隊長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網兜。
一個網兜里裝著幾個蘋果,紅彤彤的,個頭不大,但顏色鮮亮,一看就是供銷社裡最好的那種。
另一個網兜里裝著兩瓶罐頭,一瓶是山楂的,一瓶是橘子的。
玻璃瓶子擦得鋥亮,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光。
他把網兜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剛要點上。
看了看徐遠身上纏著的繃帶,又看了看房間裡瀰漫著的消毒水味道,把煙別在耳朵上,沒點。
「徐兄弟,感覺怎麼樣?」
李隊長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徐遠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個枕頭,胸口還是疼,但比早上那會兒好多了,至少能自己坐起來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牽扯到胸口的肌肉,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沒吭聲。
「恢復的挺好。」他說。
李隊長看著他身上那些繃帶,看著他臉上那些青一塊紫一塊的傷。
看著他嘴唇上乾裂的口子,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們這回,是真不容易。」
徐遠沒有接話,偏過頭看了看窗外。
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地板上。
落在李隊長那雙沾滿了泥和雪的黑色布鞋上。
雪停了,天晴了,窗外的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在陽光下白得發亮,刺得人眼睛疼。
確實不容易。
「流民怎麼樣了?」徐遠問。
李隊長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沒點,又別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黃豐村的流民,大部分已經控制住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八百多流民,傷亡了四百多。」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當然,這是不可避免的。」
「你們八十個人,守八百個人,能守住就不錯了,傷亡不可能沒有。」
徐遠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四百多人,有的死了,有的傷了。
有的躺在雪地里等著救治,有的被抬到臨時搭起來的棚子裡,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醫生。
這些人里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本來是老老實實種地的農民,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才出來逃荒。
他不是聖母,不會為這些人感到愧疚。
他不後悔,黃豐村的人也不後悔。
但不後悔,不代表心裡沒有東西堵著。
李隊長看著他的表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們做得很好。」李隊長的聲音重了一些,不是安慰,是陳述。
「守住了村子,保住了糧食,保住了人。」
「大隊會獎勵你們的,該表揚的表揚,該發錢發錢,該發東西發東西,一樣都不會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徐遠能聽見。
「有些流民搶了大楊樹村之後,正在往別處逃竄。但我們已經組織人手進行抓捕了。」
「罪行嚴重的,傷人的,放火燒村的,我們會依法處置。」
李隊長的眼神變了。
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匯報工作的眼神,是一種很冷的、很硬的、帶著凶光的眼神。
那種眼神徐遠見過,在前世見過,在那些面對真正的惡人時才會露出來的眼神里見過。
流民也是人,他們搶糧是為了活命,可以理解。
但有一些流民,趁亂傷人,燒毀村子,把人從屋裡拖出來打,把房子點著了燒。
這些人不是在逃荒,是在作惡。
這些不能原諒,也不會被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