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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曙光

2026-09-18 01:14:30 作者: 夏寒本尊

  人群太亂了。

  受傷的流民們倒在雪地里,有的抱著腿嚎啕大哭,有的蜷著身子瑟瑟發抖。

  有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死了。

  有的話都說不出來,嗓子已經喊啞了,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

  只有氣從嗓子眼裡往外跑,嘶嘶的,像漏氣的皮球。

  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身下的雪洇成了黑紅色。

  聯防隊的人、部隊的人、黃豐村的村民、大楊樹村逃出來的男人……

  所有人都在。

  但所有人都拼到了最後一口氣。

  有的人靠在牆上喘氣,有的人坐在地上起不來,有的人趴著趴在雪地里,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他們的眼睛是睜著的。

  看著那些還在搶糧食的流民,看著那些還在往前沖的人,眼睛裡有一團火!

  依舊掙扎著!

  徐遠的眼睛突然被刺痛了,短暫的閉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睜開。

  刺痛眼睛的不是絕望,而是一束光!

  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件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顏色的虎皮大衣上。

  透過層層烏雲,滲透出來!

  天,亮了!

  ……

  李隊長終於帶人趕到,身後跟著幾十名大隊的人,穿著灰綠色的棉襖,背著槍。

  他們趕到村口的時候,看見了一片狼藉。

  村口的大門倒在地上,門板裂成了好幾塊,門框歪在一邊,上面的瓦片掉了一地。

  地上全是腳印,密密麻麻的,大的小的,深的淺的,疊在一起,把雪地踩成了泥地。

  到處是血,有的已經幹了,黑紅色的,糊在雪上,糊在牆上,糊在門板上。

  到處是倒下的人,有的蜷在牆根底下,有的趴在雪地里,有的靠在柴火垛上,有的已經不動了……

  李隊長的心沉了一下。

  

  他快步往裡走,走到巷口,看見了一群人。

  劉鐵柱坐在牆根底下,手裡還攥著那杆打空了的土槍,槍管上全是泥。

  他的臉上全是黑灰,額頭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糊在眉毛上。

  他看見李隊長,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話。

  「李隊長,快去南門,徐隊長在哪……」

  他沒有說完,手指頭朝南邊的方向指了指,然後整個人就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李隊長沒有等他說話,轉身就往南邊跑。

  身後那幾十個人跟著他,踩著雪,跑過巷子,跑過路口,跑過那些倒在地上的流民。

  跑過那些靠在牆邊的村民。

  南門的街心,他看見了徐遠。

  徐遠站在街心中央,手裡攥著一截木棍,木棍上全是血。

  他的虎皮大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棉花翻出來,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的臉上全是雪和泥,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嘴唇發烏,乾裂了好幾道口子,滲著血。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在抖,但他站著的,站得筆直。

  像一棵被風颳了三天三夜還沒有倒下去的樹。

  他看見李隊長,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起來,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來的。

  然後他的腿就軟了,整個人往前一栽,倒在地上,虎皮大衣鋪在雪地里。




  徐遠倒下去的那一刻,聽見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三個人的,從不同的方向傳過來,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有一個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哭腔,喊的是「姑爺」。

  有一個聲音溫溫柔柔的,但比平時急了很多。。

  還有一個聲音冷冷的,但他能聽出來,這聲音里滿是關心……


  他想應一聲,但嘴張不開。

  眼皮很沉,沉得像壓了兩塊石頭。

  他感覺到有人把他從雪地里扶起來,有人把棉襖蓋在他身上,有人在他耳邊說著什麼,聽不清了。

  ……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著整間屋子。

  白牆,白頂,白床單,窗戶上蒙著一層白氣,外面不知道是雪還是光。

  床頭柜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上面漂著一層灰。

  柜子角上堆著一卷繃帶,剪刀壓在繃帶上面,鐵製的,在燈光里泛著冷光。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子發酸,徐遠皺了皺眉頭,偏過頭,看見自己身上纏著繃帶。

  從胸口纏到腰,纏了一圈又一圈,繃帶是白的,但底下滲出了一點點淡黃色的藥漬。

  他試著動了一下,胸口立刻傳來一陣悶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堵著,喘氣的時候一抽一抽地疼。

  不是骨頭斷了,是肌肉拉傷,是那種被過度使用之後、纖維撕裂的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

  秀兒趴在床邊,頭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睡著了。

  她的頭髮散著,亂蓬蓬的,像個小鳥窩。

  她的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一道一道的,從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她的嘴微微張著,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最後兩個字是「姑爺」。

  徐遠看著她的睡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笑了。

  這時候,門開了。

  婉清端著一隻搪瓷盆走進來,盆里盛著熱水,熱氣從水面上蒸起來,在她面前凝成一團白霧。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木簪子挽著,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在脖頸處微微晃著。

  她看見徐遠睜著眼睛,愣了一下。

  手裡的搪瓷盆差點沒端穩,水晃了一下,濺出來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趕緊把盆放在床頭柜上,快步走過來,彎下腰,上上下下地看他。

  從臉看到脖子,從脖子看到胸口,從胸口看到纏著繃帶的腰,又看回他的臉。

  「你醒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那種害怕的顫,是那種壓了很久的、終於可以放下來的顫。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就那麼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亮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

  「還行。」徐遠的聲音有些啞,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他清了清嗓子,又開口了。

  「我躺了幾天?」

  「三天。」婉清說,聲音柔柔的,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心疼。

  「你昏了三天。」

  她低下頭,伸出手摸了摸秀兒的頭,手指頭在秀兒的頭髮上輕輕地捋了捋。

  秀兒沒有醒,只是嘟囔了一聲,把臉換了個方向,又沉沉睡去。

  「這丫頭在這一直陪著你,昨晚上剛睡。」

  婉清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徐遠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三天了,她一步都不肯走,飯也不好好吃,就是坐著看你,看著看著就哭。」

  「哭累了就趴在床邊睡,醒了接著看。」

  徐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秀兒的睡臉。

  婉清把手從秀兒頭上收回來,在床邊坐下來,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頭。

  她的手指頭在絞著衣角,絞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你知不知道,」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得像風。

  「你倒在地上的時候,我有多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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