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徐遠帶著白冰和婉清,打包了些乾糧和肉,準備出門。
秀兒還在屋裡吵嚷著一起去,被婉清勸住了。
開山探路又不是什麼危險的事,而且外面死冷寒冬,還下著雪。
不如讓秀兒在家裡老老實實看家,出去受罪幹嘛?
……
村口,劉鐵柱已經到了。
他靠在一棵老槐樹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肩上背著獵槍,腰間別著柴刀。
看見徐遠過來,把嘴裡的草吐掉,站直了身子,敬了個標準的禮。
「徐隊長!」
「嗯。」徐遠點了點頭。
「張小虎呢?」
「來了來了……」張小虎從村路那頭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的。
背上背著一桿土槍,腰間掛著一圈麻繩,手裡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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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了點乾糧,怕路上不夠吃。」他拍了拍布袋子,嘿嘿笑了兩聲。
這次沒什麼危險,徐遠就沒喊那麼多人。
劉鐵柱和小虎兩個人夠了。
五個人齊了,徐遠揮揮手,幾人上了李隊長的車。
……
到了大隊,老馮已經等著了。
他五十來歲,個子不高,精瘦精瘦的,臉上全是褶子,像是被風刀霜劍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穿著一件黑布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腰間扎著一根草繩,繩上掛著一把柴刀和一隻酒葫蘆。
他蹲在院子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張地圖,地圖已經折得發黃了,邊角都磨毛了。
他低著頭,用手指頭在地圖上一下一下地劃著名,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算著什麼。
聽見車響,他抬起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老馮。」李隊長從車上跳下來,朝他招了招手。
老馮走過來,目光在徐遠身上掃了一圈,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最後點了點頭。
「你就是徐隊長?」
「是。」徐遠伸出手。
老馮握了握,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裡全是老繭,像是握著一塊樹皮。
「李隊長跟我說了,我帶路。」老馮把地圖遞給徐遠。
「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走。」
徐遠接過地圖,展開看了看。
地圖上畫著伏牛山東側的地形,山勢、溝壑、溪流、隘口,標註得密密麻麻的。
「這條路安全嗎?」徐遠問。
老馮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安全。」
「我走了多少回了,從來沒出過事。」
他把「從來沒出過事」這六個字說得很重,像是在強調什麼。
「就是路不太好走,有些地方窄,馬車過的時候要小心。」
徐遠點了點頭,把地圖折好,揣進懷裡。
李隊長走到車頭前,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行了,車只能開到這了。」
他指了指前面的山路。
兩邊的山越來越近,像是兩堵牆,把天擠成了一條縫。
「剩下的山路得你們自己走。」李隊長說,吐出一口煙。
「不過好在這條路到平城縣,沒有太顛簸的路,馬車能通就行。」
他轉過身,看著徐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老弟,路上小心。」
「到了平城縣,糧庫的人會接應你們。」
「糧食裝好車,原路返回,我在這等你們。」
徐遠點了點頭。
「行。」
李隊長又看了看婉清和白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注意安全」,就轉身上了車,發動了車子,掉頭往回開。
車子在土路上顛了幾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徐遠轉過身,看著面前這條山路。
路不寬,剛好夠一輛馬車通過。
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被雪蓋了一層,看不清底下是什麼。
兩邊的山坡不算太陡,但也不緩,長滿了灌木和枯草,雪壓在枝條上,把枝條壓得彎彎的。
山風吹過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谷里哭。
老馮把柴刀從腰間拔出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朝山路邁了一步。
「走吧。」
「天黑前能翻過第一道梁子,走快一點,明天下午就能到平城縣……」
……
山路越走越窄。
一開始還能並排走兩個人,走著走著就變成了一人寬。
左邊是山坡,右邊是山壁,路就在中間,窄窄的一條。
老馮走在最前面,徐遠跟在他身後,劉鐵柱和張小虎在後面,婉清和白冰走在中間。
雪不厚,但很滑。
碎石上結了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一不小心就會打滑。
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嗚嗚的,不算是大風,但吹在臉上冷得像是刀子在刮。
兩邊山坡上的樹被雪壓著,白茫茫的一片。
看不出是什麼樹,只看見一團一團的白色,像是給整座山蓋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徐遠走了一會兒,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兩邊的山坡。
「老馮。」
「這條路真能通馬車嗎?」
老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幾顆黃牙。
「能通。」
「當然能通。」
「前幾年送糧走的就是這條路,馬車走得穩穩噹噹的,一點事沒有。」
劉鐵柱和張小虎走在後面,聽見這話,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徐遠的表情讓他們覺得不太對勁。
徐遠這個人,平時在山裡走,從來不會皺眉頭。
打熊的時候不皺,打老虎的時候不皺,打野豬的時候也不皺。
現在他皺了。
那就說明,有什麼東西不對。
劉鐵柱往兩邊看了看。
山路不陡,也不算窄,馬車能走。
兩邊的山坡看著也正常,就是普通的山坡,上面長著普通的樹,蓋著普通的雪。
沒什麼奇怪的啊?
張小虎也看了,也沒看出什麼問題。
他張了張嘴,想問,又沒問。
徐遠沒有動。
他站在路中間,雙手揣在袖筒里,抬起頭,看著兩邊的山峰。
山峰很高,山頂被雲霧裹著,看不見頂。
徐遠的目光從山頂往下移,移到山坡的中段,又移到山腳,最後落在那條窄窄的路上。
他搖了搖頭。
「前幾年沒這麼厚的雪。」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山谷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看周圍的樹,都被雪壓彎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山坡上那些彎腰的樹。
「這些樹上的雪,少說也有幾百斤。」
「樹枝撐得住,是因為樹幹還立著。」
「但樹幹底下是山坡,山坡上全是雪。」
「咱們幾個人現在走沒問題,人輕,走過去震不動。」
他把手收回來,揣進袖筒里,轉過身,看著老馮。
「真要是通馬車,馬車重,車輪碾在路面上,一顛一顫的,地面一震動,山坡上的雪……」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山坡上的雪,會被震下來。
不是一點點,是一大片。
從山頂一直滑到山腳,把路埋了,把車埋了,把人埋了。
老馮的臉色沒變,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樣子。
「徐隊長,你多慮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用腳踩了踩路面上的雪,踩了兩下,踩出兩個腳印。
「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了,哪年冬天不走幾趟?」
「雪再厚的時候都走過,從來沒出過事。」
他抬起頭,看著徐遠。
「再說了,縣裡讓走的,還能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