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盛的腦子裡像是有兩個人在打架。
一個說,這是殺人,這是幾十條人命,你下得去手?
另一個說,你當了五六年的副局,你還有幾年可以熬?
白家是什麼人家?
白家讓你辦的事,你辦成了,你這輩子就不用愁了。
白夫人看著他,不說話。
她在等。
陳盛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剛才的猶豫、驚懼、不安,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堅定的、決絕的、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的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明白了。」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很穩。
白夫人點了點頭,她站起來,動作還是那麼輕,那麼慢。
那兩個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立刻走過來,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
白夫人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
「陳局。」
「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別讓我失望。」
「我明白。」陳盛點了點頭,顫抖的回答道。
白夫人邁步走了出去……
陳盛拿起桌上的電話,開始撥號。
嘟,嘟,嘟!
「喂,給我接黃豐村大隊……」
……
三天後。
李隊長一大早就來了徐遠家裡。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徐遠正蹲在院子裡磨刀。
秀兒蹲在灶台前燒火,婉清在屋裡縫衣裳,白冰在院子裡晾被單。
李隊長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瓶罐頭,一瓶山楂的,一瓶橘子的。
他把網兜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徐遠旁邊的板凳上坐下來。
「徐老弟,有個事要跟你說。」
徐遠沒停手,繼續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推過去,發出均勻的嚓嚓聲。
李隊長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冷風裡散得很快,幾乎看不見。
「縣裡來消息了,有一批返銷糧調撥過來了。」
徐遠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磨。
返銷糧。
這三個字,他等了有一陣子了。
大楊樹村和黃豐村遭了流民,糧食被搶的搶、燒的燒,老百姓揭不開鍋,這事兒縣裡是知道的。
就該有返銷糧調撥過來,緩解糧食問題。
進山打獵,只是因為返銷糧運過來需要時間,等不及了,才想出來的緊急應對措施。
但徐遠心裡清楚,返銷糧這東西,不是說有就有的,也不是說來就來的。
調撥、運輸、分配,各個環節都要時間。
中間但凡有一個環節卡住了,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李隊長吸了口煙,繼續說:「現在有個問題。」
「運輸力量不足,縣裡說了,各大隊自行組織人員去鄰省拉糧。」
徐遠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
自己去拉?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說話。
大雪封路,正常的道路不好走,這是明擺著的事。
縣裡運輸力量不足,讓各大隊自己想辦法,也不是沒有先例。
前年冬天,隔壁公社就組織過人手去外縣拉糧。
去了十幾個人,走了三天兩夜,拉回來兩千斤玉米面。
雖然辛苦,但還是有補償的。
拉糧食的人,能夠提前分配,也能分配更多。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算是李隊長給他開的「小灶」!
「去哪拉?」徐遠問。
「鄰省,平城縣。」
「糧庫在平城縣邊上,從咱們這兒過去,正常走要繞縣城,得走四天。」
李隊長把煙掐滅在鞋底上,菸頭在雪地里滋了一聲,冒出一小股白煙。
「但是……」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徐遠面前的磨刀石旁邊。
紙上畫著一張地圖,線條歪歪扭扭的,但關鍵的地方都用紅筆圈了。
「縣裡說了,伏牛山東邊有條近道,能打通。」
「從這條近道走,比繞行縣城節省兩天路程,還能通車。」
徐遠放下柴刀,拿起那張紙,看了看。
伏牛山東邊。
他對那片地方不算太熟。
進山打獵的時候,也只走過伏牛山的西面和南面。
再加上伏牛山很大,他不可能每個入口都有印象。
「這條路我不熟。」徐遠說,把地圖放下。
李隊長點了點頭:「所以縣裡專門派了個獵戶,給你們帶路。」
「那人姓馮,老馮。」
「是伏牛山腳下土生土長的,對那片地形熟得很。」
徐遠點了點頭,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路況不熟,地形複雜,找個熟悉當地情況的人帶路,是正常操作。
縣裡想把事情辦好,不會讓運糧的人在半路上出岔子。
「什麼時候出發?」徐遠問。
「明天。」李隊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就走。」
「帶幾個人,槍也帶著防身吧,不過那條路大概率不會有什麼野獸。」
「就是次普通的運糧任務,除了累點,簡單的很。」
「就是可能得在山裡住幾天,你們去山裡開路,肯定要踩的仔細點。」
「準備幾天乾糧,路上別餓著。」
徐遠點了點頭:「沒問題。」
李隊長看了看院子裡晾被單的白冰,又看了看屋裡坐在炕上縫衣裳的婉清。
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拍腦門。
「哦對了,還有件事。」
「兩位弟妹的戶口雖然下來了,但她們……」
他頓了頓,用手指頭在徐遠和婉清、白冰之間比劃了一下。
「她們和領了結婚證的秀兒不一樣。」
「你和秀兒是政策承認的一家人。」
「但你跟她們倆,嚴格意義上還不是,戶口自然也不能填到你家裡。」
「所以需要她們本人去縣裡做個登記。」
「重新開個戶口。」
「正好這次運糧路過縣裡,一起去辦了,也省事。」
「不用專門再跑一趟。」
徐遠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話說得在理。
戶口的事早晚要辦,拖下去沒意義。
運糧順路,一起辦了,省得以後專門跑一趟。
大雪天,跑一趟縣城不容易,能省就省。
白冰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條被單,被單還沒搭上去,掛在半空中,被風吹得啪啪響。
她聽見了李隊長的話。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婉清坐在炕上,聽見「你和徐遠,不是政策承認的一家人」時……
手裡的針停了一下,但很快就繼續縫了。
李隊長拍了拍徐遠的肩膀。
「徐老弟,那就這麼定了。」
「明天一早,大隊門口集合。」
「帶足人手,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