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口,老馮的臉色變了。
回去?
那可不行!
上面的人點名要你去縣裡,親眼看看,驗明你的身份。
你現在回去,我怎麼交差?
老馮心裡雖然慌,但臉上還是保持著笑容說道:「徐家媳婦啊……」
「你要回去,只怕是不方便。」
「這山裡的路雖然平坦,但還是保不准有野獸出沒。」
「咱們人手本來就少,你要原路返回,那肯定就要分人保護你。」
「萬一路上真出點什麼意外,大家都不好辦。」
「而且咱這山路馬上就走到頭了,今天下午就能進縣城。」
「你現在回去,不是白走了嗎?」
「先忍一忍,到縣城找個醫院,打一針就好了。」
「不差這半天路。」
老馮這番話,說得中規中矩。
山路有野獸,人手不夠,原路返回要分人保護……
這些都是實情,挑不出什麼毛病。
他說「不差這半天路」,聽起來也是在替白冰著想,怕她白走一趟。
然而白冰低著頭,捂著額頭,咳嗽了兩聲。
聲音比剛才更虛了一些。
「不行,我真的很不舒服。」
「我不回去,在木屋裡等著你們也行。」
「你們回來的時候,順路帶上我。」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不舒服,走不動了,那就歇著。
不往回走,不給大家添麻煩,就在木屋裡等。
木屋裡有柴火,有乾糧,凍不著也餓不著。
等運糧回來的時候,順路一接,什麼都不耽誤。
正常情況下,白冰這樣說了,自然不會繼續逼迫她。
然而老馮的臉色,卻是愈發難看。
他的笑容還在,但越來越僵。
「徐家媳婦啊……」
「你這不合規矩。」
「這縣城裡還等著你去確定戶口呢。你現在要是不去,就得拖到年後了。」
「政策一年一變,明年指不定你的戶口就入不了籍,到時候更難辦。」
「你就忍一忍,先到縣城吧。」
老馮這番話,乍一聽是為了白冰考慮……
但站在白冰的角度,在她已經起了疑心之後再聽這些話,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
果然。
自己必須要去縣城。
老馮從始至終,沒有給過自己第二個選項!
徐遠也聽出了不對勁,因為白冰,是玉佩真正的主人!
到底是誰,要見白冰?
要確認她的身份?
徐遠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能讓林業局的副局陳盛聽話,能讓返銷糧說調就調……
這個人的手,伸得很長。
徐遠和白冰對視一眼,他們知道,該來的始終會來。
逃是逃不過的。
不如將計就計,看看對方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白冰低下頭,又咳了兩聲,聲音比剛才更虛了,像是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那好吧。」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意味,像是在猶豫了很久之後才勉強答應的。
「我再忍一忍。」
老馮聽見這話,臉上的笑容終於鬆弛了一些,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朝徐遠笑了笑。
「徐隊長,那就走吧。」
「路不遠了。」
……
接下來的山路,比前面好走了不少。
路不再是窄窄的一條,漸漸寬了,能並排走三四個人。
山坡也緩了,不再像之前那樣陡得讓人心慌。
雪還是有的,但薄了許多,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下面的碎石和泥土。
太陽還沒落下,幾人就出了山。
老馮站在路邊,笑呵呵的:「走吧,縣城不遠了。」
眾人又走了一段土路。
土路兩邊的房子漸漸多了起來,從稀稀拉拉的幾間變成了十幾間,從十幾間變成了一排一排的。
路也變了,從土路變成了石子路,從石子路變成了柏油路。
黑漆漆的,平坦坦的,踩上去腳底板都覺得舒服。
然後,縣城到了。
縣城和鎮上區別確實大。
鎮上是矮矮的平房,灰撲撲的,走在街上能聞到牲口棚的味道。
縣城不一樣,樓房多,三層四層的,有的外面還貼了白色的瓷磚,在夕陽底下亮得晃眼。
馬路也寬敞,能並排走兩輛卡車,路兩邊還有人行道。
人行道上鋪著水泥磚,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鎮上的土路,一下雨就踩一腳泥。
街上的人也多,騎自行車的,走路的,推著板車的,來來往往的,比鎮上逢集的時候還熱鬧。
路兩邊有店鋪,雜貨鋪、飯館、理髮店、供銷社,招牌掛得整整齊齊的。
有的還裝了燈,亮著,白花花的。
張小虎第一次進縣城,眼睛都不夠用了,左看右看,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
徐遠停下來,看了看天色。
「今天晚了,糧食局的人估計下班了。」
他轉過身,看著老馮。
「我帶白冰先去醫院,明天咱們再去糧食局問運糧的事。」
老馮聽見這話,臉色為難了。
他想讓白冰趕緊去糧食局,趕緊確認身份。
但他也知道,過度逼迫,肯定會引起懷疑。
白冰今天已經試探過他一次了。
他要是再攔著不讓人去醫院,那就不是懷疑的事了,那是明擺著告訴人家。
我有問題。
老馮的腦子裡轉了幾個來回。
算了。
反正人已經到縣城了。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大半。
煮熟的鴨子,還能飛了不成?
老馮把臉上的為難收了收,重新掛上那副笑呵呵的表情。
「行,徐隊長,你們去吧。」
他伸出手,朝前面一條巷子指了指。
「糧食局對面有一家旅店,我上次來住過,便宜,乾淨。」
「我帶他們兩個去那兒住,你忙完了過來找我們。」
徐遠點了點頭。
「行。」
老馮帶著劉鐵柱和張小虎往巷子裡走了。
徐遠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白冰。
白冰直起了身子,那模樣,根本就不像是生病的人!
婉清愣了愣,可當她看見徐遠和白冰的表情,又仿佛明白了什麼……
徐遠看著白冰,低聲問了一句。
「現在怎麼辦?」
白冰想了想,緩緩開口道:「還是去醫院。」
「咱們要是說了去又不去,萬一有人監視,更容易被懷疑。」
「至於糧食局……」
白冰皺著眉頭,聲音低了下去。
「我只能去嘗試聯繫一下父親的熟人。」
「但人家會不會幫忙,我就不清楚了。」
她說「父親的熟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
她自己心裡也沒底。
父親的那些關係,在她離開家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斷了。
現在回頭去找,人家認不認,幫不幫,都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