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小旅店內。
老馮把劉鐵柱和張小虎安頓好以後,從房間裡出來。
他往樓下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著,然後轉身往二樓走。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老馮在門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輕輕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門開了。
開門的是那兩個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
他們的目光從老馮臉上掃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側身,讓出了路。
老馮低著頭,走了進去。
房間裡,白夫人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杯蓋斜搭著,冒著細細的熱氣。
老馮站在門口,彎了彎腰。
「夫人。」
白夫人沒有回頭,只是淡然問道:「人帶來了嗎?」
老馮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
「帶來了。」
「只是……」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該怎麼說。
「只是什麼?」
白夫人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老馮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只是不能確定是不是玉佩的主人。因為……」
「徐遠帶來了兩個女人。」
白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兩個女人?」
她偏過頭,看著老馮。
老馮點了點頭。
「對。」
「我聽他們說,徐遠領了三個逃荒的女人回家。」
「有一個領了結婚證,沒跟來。」
「剩下兩個跟了過來。」
「其中一個,正如您所說,姓白。」
「但也有可能是假名……」
房間裡的安靜了一會兒。
爐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聲。
白夫人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地摸著,指腹擦過白瓷,沒有聲音。
然後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一種冷冷的、帶著嘲諷的笑。
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反而更冷了。
「這個徐遠,倒是個好色之徒。」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響。
「和那個小賤人的父親一模一樣。」
她說「小賤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什麼變化。
但老馮的腰彎得更低了,頭更低,幾乎要貼到胸口。
「算了。」
白夫人把目光從老馮身上收回來,重新看著窗外。
「是不是假名字,明天去了糧食局就知道。」
她的語氣很篤定,像是這件事不會有任何意外。
老馮站在那裡,沒有走。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開口。
最後,他還是沒忍住。
「夫人,還有件事我想說。」
白夫人沒有看他。
「說。」
「徐遠,似乎已經察覺到不對勁,開始懷疑我們了。」
白夫人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從鼻腔里哼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蔑。
「懷疑就懷疑。」
「他們又能翻出什麼浪花!」
「人都到了,難不成還要打道回府,不運糧了嗎?」
「缺糧,是他們的致命弱點。」
「抓住這個弱點,哪怕是陷阱,他們也得乖乖踩進去!」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正是這種平淡,讓人聽著覺得冷。
她知道徐遠的軟肋在哪裡,知道黃豐村的軟肋在哪裡,知道大楊樹村的軟肋在哪裡。
糧食。
幾百口人等著吃飯。
徐遠可以不運糧,可以打道回府,但那些等著糧食下鍋的人怎麼辦?
他們不知道這裡的彎彎繞繞,不知道什麼玉佩、什麼白家、什麼陳盛。
他們只知道,說好了有返銷糧,說好了能吃飽飯。
白夫人算準了這一點。
才會設下這個無法拒絕的局!
「不過說歸說,有些麻煩,還是要遏制一下才行。」白夫人眉頭微皺。
「這樣,你明天跟著去糧食局,裝完糧食,直接進山。」
「免得越拖越久,夜長夢多。」
老馮抬起頭,看了白夫人一眼,然後又低下去。
「明白……」
……
與此同時。
縣醫院。
白冰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那包剛開的藥,還有一張繳費單,低著頭,不說話。
婉清坐在她旁邊,手裡拎著包袱,也不說話。
徐遠站在走廊另一頭,靠著牆,雙手揣在袖筒里。
他的目光從白冰身上移開,掃了一眼走廊盡頭。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是木頭的,上面掛著一塊小牌子,寫著「值班室」三個字。
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白冰故意沒結醫藥費,就是為了讓徐遠能打電話。
名義上是籌錢,實際上是聯繫她父親的朋友。
因為公共電話太雜,容易被監聽。
而縣醫院的電話,是縣城裡為數不多能打長途的地方。
以看病為藉口,籌錢為理由打電話,自然不會被人懷疑。
徐遠進了值班室。
沒人。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白冰和婉清坐在門口放風。
值班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行軍床。
桌子上放著一部黑色的電話機,老式的,圓盤撥號。
話筒沉甸甸的,線又粗又黑,從話機上連出來,順著牆根爬到牆上,鑽進牆洞裡。
徐遠走到桌前,拿起話筒。
話筒貼在耳朵上,涼絲絲的。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紙條是白冰今天在路上偷偷塞給他的。
紙條不大,巴掌見方,邊角折得整整齊齊。
上面寫著一串數字,筆跡有些歪,但很清楚。
徐遠看了一眼那串數字,把紙條按在桌上,手指頭按住圓盤上的孔,撥了一個號。
圓盤轉回去,發出嗡嗡的聲音。
嘟,嘟,嘟……
電話接通了。
對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你是誰?」
三個字,問得很直接,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為什麼會知道這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