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是白家的家主。」
「白家不是什么小門小戶,是那種手伸得很長、能調動很多資源的家族。」
「可我的母親是普通人,不是世家出身,沒有背景,沒有靠山。」
「我的父親不顧家裡反對,愛她,娶了她,生了我。」
「但為了家族,我父親只能和葉家聯姻。」
「可葉家怎麼會承認我父親有婚外情呢?」
「世家大族最在意的就是臉面,所以我母親……」
「我母親死了。」
「他們說那是意外。」
「還準備對我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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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但她的手不劃了,攥著包袱皮的一角,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婉清蹲在爐子旁邊,手裡的火鉗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煤,動作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怕弄出聲音。
徐遠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暖壺拿過來,倒了半茶缸熱水,遞到白冰面前。
白冰看了一眼那茶缸子,又看了一眼徐遠。
她接過去,雙手捧著,茶缸子燙,燙得她手指頭微微發紅,但她沒有鬆手。
那股熱氣從茶缸子裡升起來,撲在她臉上,模糊了她的眉眼。
「所以你就逃了?」徐遠問。
白冰點了點頭。
「父親幫我出來的。」
「他說,兩年。」
「等兩年,葉家對白家的影響力下降,就把我接回去。」
「只是從我逃出白家到現在,才過了半年……」
她把茶缸子放在炕沿上,抬起頭,看著徐遠。
「我沒想連累你。」
「那枚玉佩,我本來打算你賣了它換錢,經過幾個當鋪。」
「就算白家或者葉家的人發現,也不一定追查到你頭上。」
「即便他們追查到了,也已經到了我父親能接我回去的時候。」
「只是……唉。」
白冰嘆了口氣,沒辦法,不把玉佩拿出來,陳盛就不會讓他們進山打獵。
徐遠搖了搖頭。
「不是你的錯。」
「你也是為了大家。」
白冰低下頭,沒說話。
婉清從爐子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在徐遠旁邊坐下來。
她沒有看白冰,也沒有看徐遠,只是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苗。
「不管發生什麼,」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咱們一起扛。」
白冰抬起頭,看著婉清。
婉清沒有看她,還是看著爐火,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笑的更讓人心裡踏實。
白冰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忍住了。
低下頭,拿起那半茶缸熱水,喝了一口。
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從喉嚨里淌下去,暖了一路。
夜深了。
爐子裡的火暗了下去,只剩下幾塊燒得通紅的煤核,在灰燼里一明一暗地喘著氣。
徐遠躺在炕上,沒有睡著。
白冰躺在他左邊,婉清在他右邊。
三個人的被子各蓋各的,但炕是通的,熱乎氣從身底下往上蒸,蒸得整個人懶洋洋的。
婉清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勻,很輕。
白冰沒有睡。
徐遠能感覺到。
她的呼吸不勻,時快時慢,有時候會停一下,像是憋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地吐出來。
過了很久。
久到徐遠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的時候。
白冰開口了。
「徐遠。」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炕梢那邊婉清的夢。
「嗯。」徐遠應了一聲。
「錢叔說,三天。」
「嗯。」
「三天之後,返銷糧就得運。」
「我知道。」徐遠點頭。
白冰沒有再說話。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爐子裡的一塊煤核塌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嘩啦聲,火星子濺出來,閃了幾下,滅了。
「那你還去嗎?」白冰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徐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那裡,看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
房樑上掛著一盞燈泡,關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蒙蒙的,把房梁的輪廓勾了出來。
「去。」他說。
只有一個字。
但白冰聽懂了。
不是他不怕死,是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家裡的糧食只夠吃到過年,返銷糧運回來,家裡才不愁吃喝!
他是一家之主,他不去,誰去?
白冰沒有再說話。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張臉。
月光照不到她這邊,但徐遠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不是無奈的嘆息。
是一種……認命了的嘆息。
又過了一會兒。
白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輕。
「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我當初沒有逃到黃豐村,沒有留在你家,你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事?」
徐遠想了想。
「估計也會。」
白冰愣了一下。
「就算沒有玉佩,依舊會有流民搶糧。」
「大楊樹村和黃豐村的村民,還是會被洗劫。」
「家裡的糧食還是不夠。」
「我還是要為了這個家,去解決糧食問題。」
「沒有玉佩,要麼就給周安年五成的利潤,要麼就得放棄進山。」
「玉佩雖然帶來了一些麻煩,但也確實幫我們達到了目的。」
「不是嗎?」
白冰沒有再說話。
但徐遠聽見,她的呼吸變了。
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憋著勁的呼吸,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像是在心裡放下了什麼東西。
又過了一會兒。
白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輕,輕得像風。
「徐遠。」
「嗯?」
「謝謝你。」
徐遠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感覺到白冰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指頭。
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像是一隻怕生的貓,試探性地伸了伸爪子,又縮回了黑暗裡。
「如果這次能活著回去,我就……」白冰看著徐遠,眼神里的意思不必多說。
但徐遠馬上打斷了她。
「停!這種話千萬別說!」
「別立flag!」
「咱們一定能活著回去,放心,在山裡,我就是無敵的。」
徐遠笑了笑,閉上眼睛,開始盤算著……
第二天早上。
天剛蒙蒙亮,徐遠就醒了。
他穿好衣裳,推開房門,走到走廊盡頭,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雪停了。
一夜的大雪,把整座縣城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房頂上、樹上、路上,到處都是雪,厚墩墩的,像是一床棉被把什麼都捂住了。
空氣冷得扎人,吸一口,從鼻子涼到肺里。
白冰已經起來了,正坐在炕沿上梳頭。
她拿著那把木梳子,一下一下地從頭頂梳到發梢,動作很慢,很穩。
婉清在疊被子,把三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摞在炕梢。
收拾好後,三個人下了樓。
老馮正蹲在門口抽菸。
劉鐵柱,張小虎倆人也背著槍,站在不遠處。
看見徐遠他們下來,老馮把煙掐滅在雪地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徐隊長,早啊。」
他的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笑呵呵的表情,像是昨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早。」徐遠應了一聲。
老馮笑著說道:「走吧,咱們先去辦戶籍。」
「辦完戶籍去糧食局處理運糧的手續。」
「中午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