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省城組織了一支搜救隊。
他們先來到了雪崩的那條路。
路被埋了。
山坡上光禿禿的,樹被連根拔起,碎石和雪混在一起,堆了半人高。
搜救隊的人站在那條被雪崩摧毀的路口,看著那片白茫茫的廢墟,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覺得,走這條路的人,不可能活下來。
但他們還是任務安排,沿著路找了過去。
翻過那道山樑,穿過了那片白樺林,搜救隊的人看見了木屋。
木屋在半山腰,地勢平坦,周圍的白樺林密密匝匝的,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屋頂上的油氈完好無損,煙囪里還冒著細細的白煙。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爐火燒得正旺。
鐵皮爐子擱在屋子中間,爐膛里的火紅彤彤的,烤得整個屋子暖烘烘的。
屋子角落裡碼著大米、白面、油桶,一袋一袋的,一桶一桶的,上面蓋著油布。
徐遠坐在爐子旁邊,手裡端著一茶缸子熱水,慢慢地喝著。
白冰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正用一根木棍撥弄爐膛里的柴火。
兩個人身上乾乾淨淨的,臉上沒有傷,衣裳沒有破,像是根本沒有經歷過雪崩。
搜救隊的人愣在門口,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領隊的中年男人最先反應過來,他走進木屋,蹲在徐遠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你們……沒事?」
「沒事。」徐遠搖了搖頭。
「我們運氣好,找到了這間獵人住的木屋,避過了雪崩。」
搜救隊的人看著徐遠,眼神中滿是震驚。
這年輕人,運氣真好啊!
這麼大的雪崩能讓他給躲開!
他們自然不會懷疑,是徐遠蓋了這間木屋。
畢竟在他們的視角中,這場雪崩,屬於「意外災害」。
沒有人會預料到,運糧隊的路線上,會觸發雪崩。
更沒有人會在雪崩之前,就做好避難準備。
一切只能歸功於「運氣」。
「糧食呢?」搜救隊的人又問道。
徐遠用下巴朝角落努了努。
「都在那兒。」
「一樣沒少。」
領隊站起來,走到角落裡,揭開油布看了看。
大米、白面、油桶,和糧食局清單上寫的數量對得上。
「帶路的那個老馮呢?他不是也帶了一車糧食?」
徐遠搖了搖頭。
「不知道。」
「我們在岔路口分開了,他走左邊,我們走右邊。」
「我們躲在這兒三天,沒見過他。」
領隊的臉色沉了一下。
他轉過身,朝門外喊了一聲。
「分兩隊。」
「一隊留下來幫忙運糧,一隊跟我去找老馮。」
搜救隊在山裡又找了半天。
他們在左邊那條路的一處岔溝里,找到了老馮的馬車。
馬車還拴在那棵老松樹上,韁繩繃得緊緊的。
棗紅馬已經死了,倒在雪地里。
肚子上有好幾個大洞,裡面的內臟被掏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空殼。
雪地上到處都是爪印,大的小的,深的淺的,密密麻麻的。
馬車上的糧食還在。
大米、白面、油桶,大部分完好無損,只有幾十斤肉被翻出來叼走了。
車板上到處都是血,暗紅色的,已經干透了,結了厚厚的一層血痂。
和木板粘在一起,摳都摳不下來。
山洞裡的火已經滅了。
灰燼堆在洞中間,冰涼冰涼的,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雪沫子。
風從洞口灌進來,把灰燼吹得到處都是,在洞壁上留下一道一道灰白色的痕跡……
老馮的屍體,已經被吃得什麼都不剩了。
搜救隊的人在洞裡找到的,只有幾塊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
大腿骨,小腿骨,幾截手指骨,白生生的,散落在灰燼旁邊,像是被隨手扔掉的東西。
骨頭上全是牙印,深的淺的,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拿鑿子在上面刻滿了記號。
一塊破布,是棉襖的碎片,掛在洞壁的石頭上。
灰白色的棉絮從破口裡露出來,在風裡微微地晃。
還有一個空了的酒葫蘆,滾在火堆旁邊。
葫蘆嘴上的塞子不見了,裡面的酒一滴不剩……
領隊站在洞口,看著洞裡的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
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嗚嗚地響,吹得領隊的棉襖下擺啪啪地拍打著腿。
他轉過身,看著洞口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低聲說了句什麼。
聲音太小,風太大,誰也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但所有人都知道,老馮不是被雪崩埋的。
這麼大的雪崩,人死在裡面,等雪化了總能找到屍體。
老馮連屍體都沒剩下。
那十幾匹狼,連他的骨頭都沒放過……
徐遠和白冰趕著馬車,沿著公路,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雪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但云層比前幾天薄了一些。
偶爾有一縷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馬車進了黃豐村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圍著一群人,都是聽說運糧隊回來了,跑出來看的。
張小虎最先看見徐遠。
他從人群里擠出來,跑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朝村里喊了一嗓子。
「回來了!」
「徐叔回來了!」
這一嗓子像是往水裡扔了塊石頭,整個村子都炸開了。
劉鐵柱從村路上大步走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走到馬車旁邊,上下看了看徐遠,又看了看白冰,然後點了點頭。
什麼也沒說,轉身幫著卸糧食去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話不多,但該做的事一件不會少。
秀兒是從家裡跑出來的。
棉鞋都沒穿好,趿拉著就往村口跑。
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跑得太急,在拐彎的地方差點摔了一跤。
她跑到徐遠跟前,停了一下,就那麼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沒轉住,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姑爺……」
她喊了一聲,聲音發顫,帶著哭腔,然後整個人撲進了徐遠懷裡。
徐遠的胸口被她撞得悶了一下。
秀兒把臉埋在他胸口,兩隻手攥著他的棉襖,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似的。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有「姑爺、姑爺」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喊。
徐遠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