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馮的身體死死地貼在洞壁上,石頭硌著他的後背,冰涼刺骨,但他感覺不到了。
退無可退。
七匹狼在逼近。
不是剛才那種一步一步試探著走的了。
是真正的、壓上來的、收緊了包圍圈的逼近。
左邊的三匹已經把距離縮短到了五六步,右邊的三匹也一樣。
頭狼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的。
老馮揮舞著手裡的火把。
火焰在風中呼呼地響,火星子甩得四處飛濺。
有的落在狼的身上,燒得它們的毛捲曲起來,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糊味。
若是平時,狼群早就被這火焰嚇退了。
但現在不一樣。
它們聞到了血腥味。
是新鮮的、從馬車縫隙里滲出來的、還沒完全凝固的血。
那隻被開膛破肚的狼崽子,它的血浸透了油布碎角,浸透了布袋!
它們看見了自己族群的希望,慘死在那個布袋裡。
它們再無冷靜!
頭狼的眼睛只有本能的、原始的、要把眼前這個東西撕成碎片的瘋狂!
它沒有吼叫。
它直接沖了上來。
不是撲,是沖。
他下意識地揮動火把,木頭的頂端砸在頭狼的肩胛上!
「啪」的一聲悶響,火星子炸開一團。
頭狼的身體歪了一下,但沒有停。
它的嘴張開了,獠牙在火光里亮得刺眼,一口咬住了老馮的袖子。
獠牙刺穿棉布、扎進了他小臂皮肉!
血從棉襖的破洞裡滲出來,順著手指頭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
老馮猛地一甩手臂,把火把換到左手,右手猛地往回一扯!
「撕拉」一聲,棉襖的袖子從肘部被整個扯了下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棉絮。
頭狼的身體在半空中轉了個彎,四腿落在洞壁的石頭上,蹬了一下,又彈了回來。
老馮吃痛大喊。
可他還沒站穩,第二匹狼已經到了。
是從左邊包抄上來的那一匹,體型比頭狼小一圈,但速度更快。
它沒有咬老馮的手,也沒有咬他的胳膊,直接撲向了他的小腿。
獠牙刺穿棉褲,扎進腿肚子,老馮感覺到兩排滾燙的針扎進了自己的肉里。
然後是一陣鑽心的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鋸子在來回地拉。
血液從獠牙刺穿的傷口裡湧出來。
順著小腿往下淌,淌進鞋筒里,濕乎乎的,熱乎乎的。
老馮低頭看見那匹狼咬著自己的腿,抬起右腿,猛地一甩,把那匹狼甩了出去。
狼的身體撞在洞壁上,「咚」的一聲,落在地上,翻了個滾,又站了起來。
它的嘴上全是血,老馮的血。
從它的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它的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嘴唇,把那血卷進嘴裡,然後重新咧開了嘴。
露出一排被血染紅了的獠牙……
下一秒,狼的腳步再次傳來。
這一次,不是一匹。
是剩下的四匹!
它們同時動了。
老馮看見四道灰白色的影子從不同方向朝自己撲過來,他想躲,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左腿被咬了,右臂在流血,後背貼著牆壁,沒有地方可以退,沒有地方可以躲。
火把還在他手裡,他舉起來,想最後一次揮舞它。
但還沒舉過頭頂,一匹狼已經咬住了他的右腕。
獠牙刺穿皮膚,卡在骨頭縫裡,疼得老馮的手本能地鬆開了。
火把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了火堆里。
火焰猛地躥高了一截,然後慢慢地暗了下去。
火把沒了。
老馮的右手廢了。
然後是左腿,膝蓋,腰。
一匹狼咬住了他的左腿,不是腿肚子,是膝蓋上方。
老馮聽見自己腿上傳來的「咔嚓」一聲,不是石頭被踩裂的聲音,是骨頭被咬斷的聲音。
另一匹狼咬住了他的腰側,棉襖被撕開一個大口子,獠牙扎進腰肉里。
老馮感覺到自己的腰部,像是被一把燒紅了的鐵鉗夾住了,又燙又疼!
疼得他張大了嘴,卻喊不出聲音。
他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不像人聲的哀嚎。
然後頭狼衝上來了。
它一直在等。
等老馮被按住,等他的四肢被咬住,等他再也動不了。
老馮看著它。
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見瞳孔里倒映著的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血、汗、眼淚。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
頭狼沒有給他機會。
它猛地抬頭,張開嘴,獠牙對準老馮的喉嚨,一口咬了下去!
老馮聽見了「咔嚓」一聲。
不是腿骨,是喉管。
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刺穿了,先是涼,然後是熱。
熱的是血,從喉嚨里噴出來的血,從獠牙刺穿的傷口裡往外涌。
湧進他的氣管,湧進他的嘴裡,涌到他的脖子上,濕乎乎的,燙得嚇人……
他瞪大眼睛,想再看一眼這個世界。
但世界在他眼前越來越模糊。
火光,洞壁,那些幽綠色的眼睛,全都混在了一起。
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的東西。
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
然後不動了。
七匹狼沒有停。
它們不需要等老馮死透。
在老馮的身體還在抽搐的時候,它們就已經開始撕咬了。
頭狼咬著他的喉嚨不放,另外六匹狼從四肢、腰腹、胸口撕扯著皮肉。
山洞裡響起撕扯的聲音,不是牙齒咬碎骨頭的那種脆響。
是皮肉被從骨頭上剝離的那種沉悶的、濕乎乎的聲響。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什麼東西在泥地里被反覆碾壓。
血腥味瀰漫在整個山洞裡。
濃得化不開,和柴火的煙味混在一起,嗆得人想吐。
火堆還在燒,但沒有人往裡面添柴了,火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暗下去。
最後只剩下幾塊燒紅了的煤核,在灰燼里一明一暗地喘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