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馮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洞口那七匹狼。
它們停下來了。
不再逼近了。
站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一字排開,十四隻幽綠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手裡那個布袋。
老馮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把布袋從車板夾縫裡拽出來。
布袋不大,也就兩個拳頭併攏那麼大。
外面裹著的油布碎角已經被血浸透了,黑紅黑紅的,在火光里泛著暗光。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從布袋上散發出來,比洞外風雪裡那股味道濃了十倍、百倍。
狼群騷動了一下。
最大的那匹頭狼往前邁了一步,嘴巴咧得更開了。
獠牙完全露在外面,牙縫裡掛著的涎水拉成長長的細絲,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它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不是嚎叫,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壓得很低很低的、像是哭泣又像是怒吼的聲音。
另外六匹狼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
它們的眼睛不再是一明一暗地閃了。
是亮的。
死死地亮著!
像是六團被點燃了的綠火!
老馮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指頭勾住布袋的口子,一點一點地往外翻。
油布碎角先掉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極輕極細的一聲響。
但在安靜的山洞裡,那聲響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放了一顆炮仗。
然後……布袋打開。
老馮的眼神猛然瞪大。
布袋裡,是一隻狼崽子!
不!
不是簡單的狼崽子。
是被開膛破肚的狼崽子!
小小的身子,還沒長全的毛,四條腿蜷縮著,肚子被從中間豁開!
裡面的東西早就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被掏空了的皮囊。
血早就幹了。
暗紅色的、黏糊糊的、結成了塊的血痂,糊在崽子稀疏的毛上。
把原本灰白色的絨毛染成了黑紅色。
崽子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露出還沒長齊的乳牙。
那乳牙白生生的,小小的,像是一排還沒發芽的種子……
禍引子!
老馮的腦海里,突然蹦出來這三個字!
他是獵戶,在山裡活了大半輩子,這種東西他太清楚了。
以前村子裡互相仇視的時候,有人就會把狼群的崽子殺害,然後把屍體扔到其他村子門口。
狼群聞到幼崽的血腥味,聞到幼崽屍體的味道,就會認定那個村子裡的人是兇手。
狼是這山里最記仇的東西。
你殺了它的崽子,它不會忘。
它會追著你,追到天邊,追到你死。
它不是一隻一隻地來,是一群一群地來。
狼群不會跟你講道理,不會問你為什麼要殺它的孩子。
它只知道,它的崽子死在你的手裡,你就要償命。
這就是禍引子!
老馮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
火把在他手裡晃得厲害,火光在洞壁上一陣亂跳,像是有無數隻眼睛在眨。
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獵戶說,山裡的狼群跟瘋了一樣,見人就襲擊。
怪不得那些獵戶說,這些狼不要命似的往人身上撲。
怪不得雪崩天,狼群還要冒死出來找他!
它們不是在找食物。
它們是在報復。
有人在狼崽子的屍體上抹了什麼東西,扔到了他這處山洞附近。
狼群聞著味道找過來,找到了他的馬車,找到了他藏身的山洞,找到了他。
這禍引子,是誰扔給他的?
老馮的腦子裡飛快地轉。
這處山洞他選了很久,位置隱蔽,來的時候也特意留意過,確定沒有人跟蹤。
可偏偏就是有人把禍引子送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是誰?
是誰要置他於死地?
他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又一個面孔,陳盛?
不,陳盛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必要。
白夫人?
更不可能,白夫人要殺他,一句話就夠了,犯不著用這種手段。
那是誰?
誰會這麼恨他?
誰會有這個機會?
誰能把這東西塞進他的馬車裡?
馬車?
老馮的目光猛地落在車板上。
這輛馬車,從糧食局出發以後,只停過一次。
岔路口。
徐遠!
是徐遠!
只有徐遠能接近馬車。
只有徐遠能在運糧之前,把糧食裝在車上。
他從糧食局出發前,在院子裡檢查繩子、整理貨物的時候,有的是機會把這個布袋塞進去。
誰都不會注意,誰都不會懷疑。
誰會懷疑一個隊長在自己車上放東西?
老馮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想起來了!
想起徐遠這幾天不斷進山,「熟悉路線」、「踩點」、「探路」……
全是藉口!
他根本不是去認路的,他是去找狼窩的。
他要在茫茫大山里找到一群狼,找到一窩狼崽子,開膛破肚……
裝進布袋,留著血,留著那股味道!
徐遠,早就發現了他的計劃!
可他卻沒拆穿!
徐遠是故意的!
但現在意識到這些,還有什麼用?
世界上是沒有後悔藥吃的。
等老馮回過神,領頭的頭狼,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爪子輕輕點地的邁步。
是實實在在的、爪子重重踩下去的、帶著分量的一步。
碎石在它腳下發出的聲音不再是「嘩啦嘩啦」的碎響,是「咔嚓」一聲……
石頭被踩裂了。
老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它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它的身體不再壓得很低了。
肩背抬起來了,腦袋抬起來了,尾巴也從拖著的狀態變成了微微上翹。
這是攻擊的姿態,不是試探,不是威懾,是馬上就要撲上來的、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姿態。
另外六匹狼也動了。
不是跟在頭狼後面,是從兩邊包抄。
左邊的三匹沿著洞壁往前移動,爪子踩在石頭上,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
右邊的三匹也一樣,隊形散開,把老馮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線全部封死。
它們的眼睛在移動中始終保持著一個方向!
老馮的臉。
老馮往後退。
他的後背已經貼上了洞壁,退無可退。
他想往旁邊挪,但左邊的路被三匹狼堵住了,右邊的路被另外三匹堵住了。
前面是頭狼,後面是石頭。
他被困住了。
四面都是死路。
頭狼又往前走了一步。
現在它離老馮只有七八步遠了。
這個距離,對一匹狼來說,只是一次撲擊的事。
它不需要跑,不需要助跑,只要後腿一蹬,就能把老馮撲倒在地。
老馮看見了它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野獸眼中的情緒。
是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比憤怒更可怕。
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會讓野獸犯錯。
但平靜不會。
平靜意味著它已經完全確定了結果,不再需要任何多餘的動作。
它只是在走完最後幾步路,就像一個人從門口走到灶台邊,自然而然。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遲疑。
它已經宣判了老馮的死刑。
現在,只是在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