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心裡沉了一下。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看了一眼還在爭吵的人群，沒有聲張。
他走到李隊長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個眼色。
李隊長看了他一眼，跟著他走到工地外面，一棵老槐樹底下。
四周沒人。
「不是流民乾的。」徐遠說，聲音壓得很低。
「像是山裡的東西。」
李隊長的表情變了：「什麼？山裡的？」
徐遠點了點頭，說道：「看腳印和爪子，恐怕是狼。」
李隊長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工地那邊，又轉回來，把聲音壓到最低。
「你確定？」
徐遠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木料上的牙印、磚堆旁邊的爪印，一樣一樣地指給他聽。
「木料上的啃痕不是刀砍的，是牙印。」
「磚堆旁邊的泥土上有爪印，很淺，不注意看不見。」
「單獨一隻狼的破壞力沒這麼強，做到這種程度，至少要五隻以上！」
李隊長聽完，嘴唇動了幾下，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它們怎麼會進村子？」
徐遠想了想。
這些狼，很有可能就是襲擊老馮的那一群！
他們搶了幾十斤肉，按理說不缺糧食，進村子不會是為了找吃的。
那就是為了報復！
狼崽子是他帶著劉鐵柱和張小虎去殺的。
估計是留下了味道，被狼群聞了出來。
狼群追著那股味道，追到了村子附近……
徐遠把這個推斷說了，李隊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怎麼辦？」
徐遠看了一眼工地那邊，人群還在吵，聲音越來越大，王嬸子的嗓門壓過了所有人。
那些流民被圍在中間，低著頭，像是一群被審判的犯人。
「先不公開。」徐遠說。
「狼群混進來，肯定會引起恐慌。」
「現在流民和村民的關係本來就不好，你說是狼群，他們估計也不會信。」
「萬一引起恐慌，指不定再出亂子。」
「不如咱們先抓了狼，然後在解釋，有理有據，也讓人信服。」
「那就先抓狼！」李隊長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在狼還沒傷人。」
「今晚咱們就開始調查！」
徐遠點了點頭，繼續說：「不用太多人。」
「人多動靜大，驚跑了就找不到了。」
「我帶著槍，再叫上鐵柱，小虎，加上你。」
「咱們四個人有槍，夠了。」
兩個人從老槐樹底下走回來，裝成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李隊長走到人群邊上，喊了一聲。
「行了，別吵了。」
人群安靜下來，王嬸子閉了嘴，流民那邊也低下了頭。
「材料壞了就壞了，再拉一批。」
「房子該蓋還得蓋。」
「誰幹的，查出來再說，有證據再說其他。」
「別在這兒互相咬。」
「都回去上工！」
「今天誰幹得好，中午加半個窩頭！」
人群散了，有人拿起鐵鍬繼續挖地基，有人去搬木料，有人蹲在地上撿碎瓦片。
流民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該搬磚的搬磚，該和泥的和泥。
沒人說話，但兩方臉上，明顯都帶著情緒……
徐遠回了家，從牆上取下獵槍，擦了擦槍管，檢查了子彈，把槍背在肩上。
白冰從屋裡走出來，看見他在擦槍，眉頭皺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有狼進村了。」徐遠說道。
「狼？」白冰眉頭一蹙。
徐遠看了她一眼，開口道：「別告訴婉清和秀兒。」
「晚上我去看看，你把門拴好，別讓她們出去。」
「明白了。」白冰點了點頭。
……
冬天的夜來得早，才六點多鐘，村里已經黑乎乎一片了。
家家戶戶關了門，窗戶縫裡透出幾點昏黃的燈光，像是被黑夜壓得喘不過氣來。
狗趴在門口，耳朵豎著，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
徐遠背著獵槍，沿著村路往村口走。
棉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村口的老槐樹下，三個人已經在等了。
劉鐵柱靠樹幹上，獵槍橫在膝蓋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張小虎蹲在樹根旁邊，懷裡抱著土槍，兩隻手凍得發紅，不停地搓著。
李隊長站在路中間，擦拭著駁殼槍，槍磨得發亮，槍管上纏著一圈麻繩，防滑的。
看見徐遠走過來，李隊長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走吧。」徐遠說。
四個人沿著村路往工地那邊走。
沒有打手電，沒有點燈籠，就這麼摸著黑走。
月光不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地上灰濛濛的，能看見路，但看不清太遠的東西。
工地在村子西頭，離最近的住戶也有百來步遠。
白天被破壞的材料還堆在原地，油布重新蓋上了。
石頭壓著，在夜色里像一個個蹲著的黑影。
徐遠蹲下來，用手摸著地面，找白天看見的那些爪印。
土是硬的，被凍了一整天，爪印的邊緣已經模糊了，但還是能摸出來。
他順著爪印的方向慢慢地往前挪，挪了大概十幾步，停住了。
爪印沒有往村子裡去。
爪印往村外去了。
他站起來，朝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
李隊長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怎麼樣？」
「往村外走了。」徐遠說。
「走了？」李隊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這可真是怪了。」
「狼群進村不襲擊村民，不找吃的，反而是搞破壞。」
「這是因為啥呢？」
徐遠把手揣進袖筒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因為它們不餓。」
李隊長愣了一下。
「野獸只有在缺糧的時候才會主動狩獵。」
「吃飽了的狼，不會輕易攻擊人。」
「這群狼搶了幾十斤肉，根本就不會餓。」
「它們進村不是為了找吃的。」
「是為了報仇。」
徐遠看了李隊長一眼：「狼是很有組織性、紀律性的物種。」
「它們來復仇，就會把自己隱藏得很好。」
「白天不露面，晚上破壞材料。」
「就是為了搞破壞，故意弄出動靜，引我們出來。」
李隊長的眼睛瞪大了。
「狼還有戰術？」
徐遠笑了一下。
「當然有。」
「李隊長，你聽過什麼叫狼蹲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