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誰幹的?缺不缺德!」
「好好的木料給禍禍成這樣,還怎麼蓋房子?」
陸續趕來的人圍了上來。
有人蹲下來撿起碎瓦片,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心疼得直咧嘴。
有人用腳踢了踢滾在地上的木頭,木頭上全是新鮮的劃痕和缺口。
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刨過。
有人掀開油布看了看底下的木料垛,發現不只是表面那一層被翻了。
連底下的幾根也有被破壞的痕跡。
「這踏馬是故意的!」
一個中年漢子罵了一聲,把手裡的瓦片摔在地上,咔嚓一聲碎成幾瓣。
「瓦片碎了好幾摞,石灰袋子也被撕開了,你看看這地上,白花花的,全糟蹋了!」
「鎖呢?晚上不是上了鎖嗎?」有人問。
看材料的老漢姓趙,六十多了,蹲在材料堆旁邊,縮著脖子,一臉委屈。
「鎖了,我親手鎖的。」
「早上來的時候鎖還好好的,掛在門上,沒被人動過。」
「鎖好好的,東西被禍害了?」有人冷笑了一聲。
「那說明是從裡面出來的唄。」
這話一說,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轉向了站在工地邊上的那群流民。
他們是後來被安置到村裡的,住在大隊騰出來的幾間空房子裡。
每天幹活、吃飯、睡覺,不敢多說一句話。
但這不意味著村民們忘了!
忘了他們破壞自己的屋子!
忘了他們搶糧!
忘了他們做過的一切!
那些傷疤還在!
「就是他們幹的!」王嬸子第一個開了口。
嗓門不大,但每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咱們在這兒辛辛苦苦蓋房子,他們倒好,白天裝模作樣地干兩下,晚上就來搞破壞。」
旁邊一個老漢接上了,六十多歲,背駝得厲害,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家的糧食就是他們搶的。」
「三袋玉米面,一缸酸菜。」
「我老伴抱著缸不撒手,被一腳踹倒在地上了。」
「躺了三天才能下炕。」
人群里有人跟著點頭,有人低聲說了句「可不是嘛」。
一個年輕媳婦站出來了,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被吵醒了,咿咿呀呀地哭。
「我家的房子就是他們燒的!」
「我公婆現在住在大隊的空房子裡,跟七八個人擠一個屋,晚上咳嗽聲、打鼾聲混在一起。」
「老人睡不好,白天沒精神,人都瘦了一圈。」
「他們住著我們的房子,吃著我們的糧食,現在還要禍害我們的材料。」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她說完,人群又安靜了一瞬。沒人接話。
孩子還在哭,聲音尖細尖細的,在冷風裡傳出去很遠。
又一個中年男人開了口。
「我倒不是記仇。」
「我就是想不明白,咱們留他們下來,是給他們一條活路。」
「他們不感恩也就算了,還搞破壞?」
「這是什麼道理?」
他說著走到材料堆旁邊,撿起一根被破壞過的木頭,翻過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的工具也在裡面丟了,一把斧頭,一把刨子。」
「昨晚上收工的時候還在,今天早上就沒有了。」
「你意思是他們偷的?」有人問。
「我沒說。」
「我就說我東西丟了。」
他這話比直接指控還狠。
因為每個人都聽得出他話里那層意思……
不是他不想指認,是他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說出來就是冤枉人。
但不說,他不甘心。
一個瘦高流民站了出來。
他是這群流民里少數幾個讀過書的,以前在老家當過民辦教師,說話比別人有條理些。
這段時間,流民里有什麼事,都是他出來說。
「不是我們幹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課堂上給學生念課文,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我們住在棚子裡,晚上有人輪流守夜,誰也沒有離開過。」
「你說沒有就沒有?」王嬸子接過話頭。
「那你們可以搜,」
「搜到了,我們認。」
「但你們不能沒有證據,就誣賴我們?」
「我們燒了你們的房子,我們搶了你們的糧食,我們知道。」
「該認的我們認,該還的我們還不清。」
「但我們也是人。」
「我們只是餓了……」
他這句話說出來,流民那邊有人紅了眼眶。
一個年輕流民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嘴唇咬出了血絲。
另一個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還有一個背過身去,用手背擦眼睛,擦完了又擦。
「不是我們幹的。」
「你們怎麼罵都行,但不能往我們頭上扣屎盆子。」
「扣屎盆子?你們自己什麼德性不知道?」王嬸子的聲音又高了起來。
「行了行了!」李隊長從人群後面擠過來,站在中間,兩隻手往下壓了壓。
「都別吵了!事情還沒查清楚,吵什麼吵?」
他看了看那些流民,又看了看王嬸子,把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周圍的人能聽見。
「散了散了,該幹活幹活。」
「材料的事我來查。」
人群慢慢散開了。
有人扛著鐵鍬走了,有人拎著水桶去抬水,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抽悶煙。
但議論聲還在。
三三兩兩的,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我反正不信不是他們幹的。」
「這群人看著老實,誰知道夜裡干不幹什麼。」
「就是,他們敢燒房子搶糧食,還有什麼不敢的?」
「唉……這房子,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蓋起來。」
那些流民還站在原地,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那股火氣還在,壓在每個人胸口,悶悶的。
村民和流民之間的矛盾,不是一件事攢下來的。
是燒掉的房子,是被搶的糧食,是被砸斷的腿,是七八個人擠一個屋的咳嗽聲和打鼾聲。
是一口一口咽下去、咽不下去、又不得不咽的氣。
這堆被破壞的材料,不過是把那層薄薄的灰扒開了,讓底下的火星子見了風……
徐遠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得很仔細。
木料上的那些缺口和劃痕,不是刀砍的,不是斧劈的,不是人用工具能弄出來的那種樣子。
他用手指頭摸了摸,缺口邊緣不齊整,有深有淺。
深淺之間過渡得很自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上面啃過。
他把手指頭湊近聞了聞,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腥味。
不是木頭本身的味道,也不是泥巴的味道。
他走到磚堆旁邊,蹲下來看那些爪印。
爪印很淺,淺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見,被早晨的陽光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用手掌在旁邊比了一下,大小、形狀,越看越不對。
徐遠的手指頭在爪印邊緣劃了一下,土是松的,沒有被踩實。
如果是人故意踩上去的,不會踩得這麼淺,這麼輕。
除非……
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