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徐遠的話,人群里有人說好,有人點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但也有人露出擔心的神色,嘴裡嘀咕著,進山打狼,可不是鬧著玩的。
徐遠沒有再多說,轉過身,朝村里走去。
他要去找李隊長。
李隊長在大隊辦公室,正和劉會計對著帳本算材料的損失。
看見徐遠推門進來,李隊長把筆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外頭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徐遠在椅子上坐下來。
「下午我帶隊進山,把那三頭狼找出來打死。」
「聯防隊二十人,加上劉鐵柱帶的部隊三十人,一共五十人。」
「他們的傷都養好了,這次進山,就算復健了。」
李隊長夾煙的手指頭頓了一下。
「五十人?」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就幾頭狼,你帶五十個人全去?」
徐遠沒說話,看著他。
李隊長把菸灰彈了彈,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沉默了幾秒,把煙叼在嘴裡,聲音壓低了。
「徐老弟,你要想想,狼群跑掉的那幾頭,肯定會回來報復。」
「你把人都帶走了,村里就剩下老弱婦孺和那些流民。」
「萬一……我是說萬一。」
「那幾頭狼沒進山,或者進山了又繞回來了,趁咱們沒人的時候摸進村子……」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怕狼群折返,徐遠還把村裡的力量全都帶了出去,防守空虛。
反而容易被狼群鑽了空子!
進村害人!
徐遠看著李隊長,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笑了。
「李隊長,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李隊長愣了一下。
徐遠靠在椅背上,雙手揣在袖筒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那三頭狼,不是普通的狼。」
「它們能聞著味兒找到村子,能在工地外面蹲了好幾天不被人發現,能趁亂搞破壞不被人看見。」
「它們比山上的狼聰明,比山上的狼難對付。」
「實話說,就算我再多帶五十個人,百人隊伍圍山,也不一定能找著它們。」
「它們會躲,會繞,會反過來盯你。」
「但如果你帶了所有人,大張旗鼓地進山……」
「它們反而不躲了。」
李隊長的眉頭挑了一下。
「不躲了?為什麼?」
「因為它們是來報仇的。」徐遠說。
「它們等了這麼久,不就是等這一刻嗎?」
「村子裡沒人了,它們正好進來,咬人,把村裡的雞啊鴨啊全咬死。」
「這不就是它們想要的效果嗎?」
李隊長的臉色變了,嚴肅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把所有人帶走,引狼進村?」
「不行,這太冒險了!」
徐遠卻淡淡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想殺老練的狼,就必須下血本!」
李隊長聽完,嘴唇動了幾下,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把煙叼在嘴裡,深吸了一口,又吐出來,煙霧在辦公室里慢慢散開。
「你這腦子……」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想的辦法也太大了。」
「出了事我兜不住啊!」
「放心,我在村里早就給狼群準備了禮物。」徐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村裡的事你盯著,流民那邊別讓他們亂跑,老人孩子待在家裡別出來。」
「我帶人進山,天黑之前回來。」
李隊長也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駁殼槍,檢查了一下彈夾,別回腰上。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你留在村里。」徐遠擺了擺手。
「村里不能沒人主事。」
「萬一有什麼事,你得鎮著。」
李隊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行,那你自己小心。」
徐遠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
下午兩點,村口點人。
聯防隊的二十個人,三三兩兩的,有蹲著的,有靠樹的,有抽菸的。
槍背在肩上,有的還帶著乾糧和水壺,鼓鼓囊囊地掛在腰上。
部隊的人後到的,但來得齊。
三十個人,站成三排,腰板挺得筆直,槍背在肩上,動作一模一樣。
「徐隊長,三十人,全部到齊。」劉鐵柱嚴肅道。
「鐵柱,今天進山,你們跟著我走。」
「何紀,你帶著聯防隊的人,分成幾組,找到狼直接開槍,不用猶豫。」
「出發!」
他轉過身,朝村外的山的方向走去。
……
徐遠走在隊伍最前面,低著頭,順著地上的爪印往前走。
爪印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在路邊,有時候拐到山溝里。
有時候消失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又在幾十步遠的地方重新出現。
似乎是狼群故意給他們留下線索,讓他們追逐。
劉鐵柱走在他旁邊,手裡端著獵槍,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看。
張小虎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土槍,兩條腿走得飛快,像是怕掉隊。
黃濤和何紀走在隊伍中間,一左一右,一個端著槍,一個攥著柴刀。
走到山口的時候,隊伍停下來。
山路從這裡開始變窄,兩邊的山坡越來越陡,樹越來越密,雪越來越厚。
地上的爪印比之前清晰了許多,深的,淺的,大的,小的,交叉重疊。
像是有人在地上畫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
徐遠蹲下來,用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個簡圖。
「小虎,你帶十五個人走左邊,繞到山樑上,從上面往下壓。」
張小虎點了點頭。
「鐵柱,你帶十五個人走右邊,沿著山溝往上走,別出聲,別打草驚蛇。」
劉鐵柱點了點頭,轉身去點人了。
「剩下的……跟我回村!」
黃豐村里,隨著徐遠帶著隊伍出發,村口漸漸安靜了下來。
村民們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不少。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樹上的狼屍,啐了一口唾沫,轉身走了。
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掏出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著,跟旁邊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流民們縮在工地旁邊的窩棚里,低著頭,誰也沒說話。
卻沒有人注意到,村外那片苞米地里……
有東西在動!
三雙幽綠色的眼睛,正從那些秸稈縫隙里往外看。
它們的身體壓得很低,肚子貼著雪地,四條腿蜷縮著。
整個身子幾乎是陷在秸稈垛子底下的陰影里。
灰白色的毛和枯黃的秸稈、白茫茫的雪混在一起。
就算有人從苞米地邊上走過去,只要不特意低頭看,根本發現不了它們。
頭狼趴在最前面,身體比其他兩頭大了一圈。
肩背上的肌肉在皮毛底下鼓著,像是一塊一塊的石頭。
它的嘴巴微微咧開,露出半截獠牙,牙縫裡掛著一絲涎水,在冷風裡拉成一根細細的冰絲。
它的眼睛盯著村口,盯著那棵老槐樹,盯著樹上那些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的灰白色影子……
它聞到了。
風裡夾著血腥味!
它認得那個味道,那是它同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