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身體比頭狼小一圈,毛色發灰,肚皮底下的乳頭腫脹著,顯然正在哺乳期。
它的一條後腿被什麼東西夾傷了,拖在身後,傷口已經化膿,散發著惡臭。
它沒有跑。
它擋在一個淺淺的石窩前面,齜著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連續的呼嚕聲。
劉鐵柱的手電光繞過母狼,照進它身後的石窩。
手電的光柱在那一瞬間晃了一下。
石窩裡,四匹小狼崽子擠在一起。
它們太小了,身子還沒有成年人的巴掌長,毛茸茸的,灰褐色的絨毛還沒褪乾淨。
眼睛半睜半閉著,嘴巴在彼此的肚皮上拱來拱去,發出細小的、奶聲奶氣的嗷嗷聲。
它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母親受傷了,不知道外面圍了一圈人,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兄弟姐妹已經死光了。
它們只是在找奶喝。
劉鐵柱舉著槍,看了兩秒。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他把槍放下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張小虎。
「崽子抓活的。」
「母狼怎麼辦?」張小虎問。
劉鐵柱沉默了一瞬。
「給它個痛快。」
砰。
槍聲在石縫裡炸開,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母狼的身體歪倒下去,頭枕在石窩的邊緣,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
它的身體正好堵在石窩的入口,像一扇關上的門。
那幾匹小狼崽子擠在一起,被槍聲嚇得渾身發抖,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最小的那一匹把頭埋進同伴的肚皮底下,只露出一小截黑黑的鼻頭。
一抽一抽地嗅著空氣中突然湧進來的、刺鼻的硝煙味。
劉鐵柱彎下腰,把母狼的屍體從石窩前面拖開,放在一邊。
然後他把棉襖脫下來,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四匹小狼崽子一隻一隻地撿起來,放在棉襖上。
狼崽子在他手心裡瑟瑟發抖,爪子很軟,抓不住東西,只是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拱。
劉鐵柱把棉襖四角一攏,裹成一個包袱,抱在懷裡。
「走。」
……
劉鐵柱帶著部隊的人從山上下來。
走進村子的時候,村口老槐樹上的六匹狼屍已經被夜風吹得凍硬了。
他看見那六匹狼,腳步頓了一下。
「都打死了?」他問。
迎上來的聯防隊隊員點了點頭:「徐隊長親手殺的頭狼。」
劉鐵柱沒說什麼,抱著懷裡的棉襖包袱,繼續往村里走。
徐遠從院子裡迎出來。
看見劉鐵柱懷裡鼓鼓囊囊的棉襖,和棉襖縫隙里露出來的、灰褐色的小東西,心裡就有了數。
「找到了?」
「四匹崽子,活的。」劉鐵柱把棉襖掀開一角。
四匹小狼崽子擠在一起,這會兒已經不抖了。
全擠在棉襖最暖和的地方,閉著眼睛,嘴巴一拱一拱的,像是在做夢吃奶。
「守窩的母狼打死了。」
「這崽子怎麼處理?」
李隊長想了想,開口道:「這東西養在村裡有風險,和狗不一樣。」
「萬一傷人了怎麼辦?」
「還是我送回大隊,給你們記上一功。」
「到時候不管是換錢還是換糧票啥的,都方便。」
徐遠等人點了點頭,也沒異議。
……
狼群的事解決了,蓋房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材料重新從山外拉了一批,這次多拉了幾車,石灰、瓦片、木料堆得滿滿當當的。
工地上比之前熱鬧了十倍。
男人們擼起袖子幹活,女人們燒水做飯,孩子們在工地旁邊跑來跑去。
流民們也來了。
他們還是不說話,低著頭幹活,搬木料、和泥、挑水,幹得比誰都賣力。
自從上次冤枉了他們,村里人對他們的態度軟了一些。
王嬸子中午給他們多加了個窩頭,有人路過的時候會沖他們點點頭。
有人把自己的舊棉襖拿出來,扔在他們窩棚門口。
沒人說謝謝,但大家也都清楚,有些事情,遲早會釋懷的。
但日子總得過。
一天一天地干,一磚一瓦地壘。
地基挖好了,牆砌起來了,梁架上去了,瓦片鋪好了。
到了1月25日這天,房子終於蓋完了。
徐遠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這棟嶄新的磚瓦房。
青磚到頂,灰瓦蓋面,牆面抹得平平整整的,沒有土屋那種坑坑窪窪的裂縫。
窗戶不再是紙糊的了。
他花了二十多塊錢,從公社的供銷社買了四塊玻璃,裝在木頭窗框上。
玻璃有點厚,不是特別透亮,帶著淡淡的綠色。
但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屋子裡亮堂堂的,不像土屋那樣黑洞洞的。
正前方是一個十五平米的小院,用磚頭砌了半人高的矮牆。
院子裡的土翻過了,等開春了種點蔥蒜、小黃瓜什麼的,正好夠一家人吃。
大門是松木打的,刷了一層桐油,油亮油亮的,推起來沉甸甸的。
關上的時候「嘭」的一聲,嚴絲合縫。
徐遠本來還想給屋裡通電,只可惜這個年代,通電沒那麼簡單。
不是錢的問題,是電壓根沒拉到村里。
沒有變壓器,沒有電線桿,沒有入戶線路。
村子裡就沒這條件,你花再多錢也通不了。
屋子裡分了兩間。
正房最大,靠南是一鋪大炕。
炕沿是新刨的松木,磨得光溜溜的,坐上去冰涼冰涼的,得鋪一層褥子才行。
炕對面是一張木桌,靠牆打了兩個柜子,還沒上漆,露著木頭的本色。
偏房小一些,也是炕。
就留著當客房了,徐遠和三女還是在一張炕上睡。
後廚在最裡頭,灶台連著正房的炕洞,燒火做飯的時候熱氣順著煙道走,整個炕都是熱的。
灶台上扣了一口大鐵鍋,鍋蓋是新做的,松木的,蓋上去一掀,滿屋子松香味。
地下正點著火。
不是灶台的火,是在屋子中間砌了一個小鐵爐子。
爐膛里塞了幾根劈柴,火燒得紅彤彤的,爐蓋都燒透了,透出一圈暗紅色的光。
爐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地響,壺嘴裡往外冒著白汽,滿屋子都是熱氣。
婉清站在屋子中間,轉著圈看。
她走到窗戶跟前,伸出手指頭摸了摸玻璃。
玻璃是涼的,但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沒說話。
眼眶紅了。
秀兒就沒這麼含蓄了。
她推開偏房的門,衝進去,往新炕上一撲,翻了個滾,趴在炕上不起來。
臉埋在炕席上,悶悶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太清,但能聽出來是在笑。
白冰站在院子門口,沒有進屋。
她靠著門框,雙手揣在袖筒里。
看著院子裡那堵矮牆,看著矮牆上落的一層薄雪,看著雪上面印著的幾隻麻雀的腳印。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三女都是在大戶人家待過的,她們住過的房子,比這種房子好幾十倍。
可那種幸福美滿的感覺,卻是完全比不了的。
徐遠在爐子旁邊蹲下來,往爐膛里添了一根劈柴。
火星子從爐膛里濺出來,落在水泥地上,蹦了兩下,滅了。
「等開春了,就在院子裡種點蔥蒜,黃瓜什麼的。」
秀兒從偏房裡探出頭來,頭髮上沾著炕席的碎屑,笑得眼睛彎彎的。
「姑爺,再養幾隻雞行不行?」
「行。」徐遠笑了笑。
秀兒笑得更歡了,縮回頭去,偏房裡傳出她哼歌的聲音。
婉清從窗戶那邊走過來,在徐遠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鐵壺咕嘟咕嘟地響。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矮牆上落了一層薄雪,院子外面偶爾傳來一聲狗叫。
這個冬天最難熬的日子,就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