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把手搭在自己腰上,揉了揉。
「真他媽的廢腰啊。」他盯著房梁,嘆了口氣,聲音不大。
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又滿足又無奈的複雜味道。
他剛要閉眼,準備睡覺。
一隻手指頭搭上了他的胳膊。
不是婉清的,婉清的手垂在炕沿外面。
也不是秀兒的,秀兒整個人都窩在婉清懷裡。
徐遠偏過頭。
白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過來了。
她側躺著,胳膊撐在枕頭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離徐遠不到一臂的距離。
燭光從她側面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照亮了,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
她的臉紅著,紅得很明顯,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側面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
她的眼睛沒有看徐遠的臉,而是看著別的地方。
但那隻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頭出賣了她。
指尖微微發涼,微微發顫。
徐遠看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然後她把手縮回去了。
縮回去不到一秒,又伸過來了。
這回不是搭在胳膊上,是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不緊,但很堅定,像是怕一鬆手就不敢再抓了。
徐遠被她拉著,翻了個身,從炕中間挪到了炕梢。
白冰把自己的被子掀開一角,朝他使了個眼色。
徐遠看了她一眼,沒動。
白冰的臉更紅了,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拽了拽徐遠的袖子。
「進來。」
徐遠嘆了口氣,鑽了進去。
被子蓋下來的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婉清和秀兒身上的那種混合著汗水的、剛運動完的、潮乎乎的味道。
是白冰身上特有的那種淡淡的、涼絲絲的味道,像冬天的雪水化在松針上。
清冽得不像人間的東西。
白冰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她的身體繃得很緊,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薄的衣裳底下凸出來。
脊背挺得筆直,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她縮在被子裡的樣子不像要睡覺,倒像是要打仗。
徐遠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怎麼了?」
白冰沒回答,但她的肩膀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翻過身來了。
她面對著徐遠,眼睛看著他的下巴,不看他的眼睛。
她的手在被窩裡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他的手,然後拉著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腰上。
「你上來。」她說。
徐遠看著她。
白冰被他看得受不了了,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你閉上眼。」
徐遠笑了。
「你讓我上來,又讓我閉眼?」
白冰的手僵在他臉上,手指頭蜷了蜷,然後慢慢放下來了。
她的眼睛終於對上了他的,燭光在她瞳孔里跳動,像兩簇小小的、搖搖晃晃的火苗。
「上次……」她說,聲音斷了一下。
「出縣城之前,我說過。」
「要是能從雪崩裡面活著出來,就……」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聲,嘴唇一張一合的。
沒發出什麼動靜,但徐遠聽清了。
白冰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但現在,她的聲音碎了。
碎成了好多片,每一片都在發抖,都在發燙。
她不是不怕。
她比任何人都怕。
她怕的不是徐遠,是她自己心裡那股壓了太久、現在已經壓不住的東西。
從逃荒的路上,徐遠把她帶回頭,她就知道自己欠他的。
不是那種欠了糧食、欠了衣服、欠了人情的「欠」。
是那種把命交到你手上的、這輩子都還不清的「欠」。
後來安頓下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她以為自己可以就這麼過下去,以一個「被收留的逃荒者」的身份。
安安靜靜地活著,不欠誰,也不被誰欠。
但徐遠不讓她這麼過。
他把她當成這個家的人。不是「收留的人」,不是「客人」,是「家裡人」。
她都知道。
她每一件都知道。
她只是不說。
但今天晚上,她不想閉嘴了。
她聽著婉清和秀兒的聲音。
她們沒有背著自己,她們也知道。
有些事情,她早晚是要一起的。
影子是模糊的,但聲音是清晰的。
秀兒的聲音又尖又軟,斷斷續續的。
婉清的聲音沉一些,悶一些,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又甜又澀的味道。
白冰閉著眼睛,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蒙在裡面。
但聲音還是鑽進來,穿過棉花,穿過棉布……
鑽進她的耳朵里,鑽進她的腦子裡,鑽進她的骨頭裡。
她手指頭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她不知道自己聽見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
時間在那個被窩裡失去了意義,只剩下聲音……
婉清的呼吸,秀兒的低吟……
然後她聽見了秀兒的聲音,帶著笑,帶著喘。
帶著一種白冰從來沒在秀兒身上聽到過的、嬌得掐得出水的語氣。
白冰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不是傷心,不是嫉妒,說不清是什麼。
她只是忽然意識到,她羨慕秀兒。
羨慕她可以說出這種話。
羨慕她可以把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地攤在桌子上,不怕人看,不怕人笑,不怕人拒絕。
羨慕她可以這麼……不要臉。
白冰要臉。
從小到大,白家的人都告訴她,你是白家的小姐,你要體面。
她做到了。
她做得很成功。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牆,一堵灰白色的、光滑的、什麼表情都沒有的牆。
但她不想當牆了。
至少在徐遠面前,她不想當牆。
她想當一個人。
一個會哭、會笑、會臉紅、會說「我喜歡你」的人。
被子底下,白冰的手動了。
她直接順著腰往下摸,鑽進了褲腰裡面。
她的手指碰到徐遠的小兄弟,頓了一下。
那上面還帶著婉清和秀兒留下的印記……
味道很重,混著汗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的氣息。
白冰的手指蜷了一下,沒有縮回去。
「徐遠,你還……有力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