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地里就有人了。
遠遠地能看見山坡上、河灘邊、村東頭、村西頭,到處是彎著腰的人影。
犁杖翻起來的泥土黑黝黝的,在晨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
牛在前面走,人在後面扶犁,嘴裡喊著「嘿!嘿!」的號子,聲音在山谷里來回地盪。
徐遠家五畝地,三畝玉米,兩畝土豆。
玉米地和土豆地挨在一起,中間只隔了一條窄窄的田埂。
白冰、婉清、秀兒都下地了,三女換了舊衣裳,頭髮用布巾包著,蹲在地里幹活。
白冰負責翻土。
她力氣不算大,但幹活有章法,一鍬下去,翻起來的土塊整整齊齊的。
婉清負責施肥,從糞筐里舀出一勺一勺的農家肥,均勻地撒在翻好的土溝里。
秀兒負責播種,把玉米種子一粒一粒地按進土裡,再用手指頭蓋上土,拍一拍。
像在上床睡覺前給被子掖角。
徐遠在後面刨坑。
一鋤頭下去,挖出一個小坑,走幾步,又一鋤頭,再挖一個。
坑與坑之間的距離不大不小,剛好夠一株玉米舒舒服服地長起來。
不像朱教授說的那種雙株種植,坑要大一些,兩株擠在一起,看著就憋屈。
張景貴的地就在徐遠家地旁邊,中間隔著一條乾溝。
張景貴蹲在地里,張小虎跟在後面,父子倆配合著播種。
張小虎幹了一會兒,直起腰,擦了一把汗,朝徐遠這邊喊了一嗓子。
「徐叔!你們種完了沒有?」
徐遠直起腰,把鋤頭拄在地上,回了一句:「剛一半。」
張小虎嘿嘿笑了兩聲,又蹲下去繼續幹活。
徐遠拿起鋤頭,剛要往下刨,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老徐。」
是張景貴的聲音。
徐遠回過頭,看見張景貴從乾溝那邊走過來,步子很快。
張小虎跟在後面,跑得比他爹還快,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張景貴走到徐遠跟前,手裡攥著一條麻袋,麻袋口敞著,裡面是玉米種子。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臉上的表情又氣又急,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老徐,種子有問題。」
徐遠愣了一下,把手裡的鋤頭放下,接過張景貴遞過來的麻袋,蹲下來。
他把手伸進麻袋裡,抓了一把玉米種子出來,攤在手心裡。
這一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玉米粒的顏色不對。
正常的玉米種子是金黃色的,飽滿的,亮晶晶的。
手心裡這些玉米粒,顏色發暗,發灰。
像是蒙了一層灰,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泡過之後又晾乾了,表面皺巴巴的,沒有光澤。
他拿起一粒,湊近看了看。
粒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頂端一直裂到底部,像是一張乾裂的嘴,張著,合不上。
他用指甲輕輕一掐,玉米粒順著裂紋裂開了,露出裡面發黑的胚芽。
這不是普通的開裂。
這是被水泡過之後又曬乾,才會出現的裂紋。
胚芽已經死了,黑黑的,乾乾的,像一粒燒焦了的米。
這樣的種子,種下去根本長不出來。
就算長出來了,也不會成熟。
徐遠把玉米粒放在地上,又從麻袋裡抓了一把,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底下的那些也是一樣,有的裂紋淺一些,有的深一些,但每一顆都有。
不是一兩顆的問題,是整袋都是這樣。
「我把家裡的種子全看了一遍。」
張景貴蹲在徐遠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竄上來的火氣。
「除了一開始的幾袋,後面的玉米種子全被泡過,沒一個好的!」
「土豆種子也一樣,切開的那一面發黑,芽眼都爛了。」
徐遠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自家地邊,掀開油布,解開麻袋,抓了一把玉米種子出來看。
一粒,兩粒,三粒。
顏色金黃金黃的,飽滿的,亮晶晶的。
沒有裂紋,沒有發灰。
他又抓了一把。
還是好的。
他把手伸進麻袋最底下,抓了一把最下面的……
壞了!
他立刻抓出來,果然,和張景貴的一模一樣!
全都被水泡過!
白冰從地里走過來,看見徐遠和張景貴的臉色不對。
連忙拆開另一袋,抓了一把種子看看。
她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這袋也壞了!」
徐遠點了點頭。
婉清和秀兒也過來了。
婉清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手撐著膝蓋才穩住。
她沒說話,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抿得發白。
秀兒沒看種子,她看著徐遠的臉。
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姑爺……」她的聲音發顫。
「咱們家的種子全壞了,這可咋辦啊?」
婉清伸出手,攬住秀兒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沒說話。
但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張景貴站在旁邊,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他蹲下來,把麻袋裡的種子抓了一把又一把,每一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像是在找一顆好種子。
可翻來翻去,全是一樣的,沒有一顆是好的。
估計大楊樹村的何紀家,也是一樣。
「一定是那個朱教授搞的鬼!」
張小虎第一個喊了出來,聲音又大又急,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
張景貴站起來,把手裡的種子往地上一摔。
玉米粒砸在泥土上,蹦了兩下,骨碌碌地滾進了剛挖好的土坑裡。
「他自己沒本事,還怕別人比他強!」
「在咱們的種子上動手腳!」
張景貴的聲音在發顫,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就這種人,也配當教授?」
張小虎攥著拳頭,臉紅脖子粗的,朝公社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恨不得現在就跑過去。
「我去找他!」
「去公社告他!」
「對,告他!」張景貴接過話,嗓門也上來了。
「他給老百姓發這種種子,這不是糟蹋人嗎?」
「我去公社找他,去縣裡找他!」
「我就不信沒人管!」
徐遠蹲在地頭,手裡攥著一把張景貴袋子裡的玉米種子。
一粒一粒地看,看完了一粒,放在地上,又拿起下一粒。
他一直沒說話。
直到張景貴轉身要走,他才開口。
「張大哥。」
聲音不大,但張景貴停下來了。
徐遠把手裡的種子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別去了。」
張景貴愣了一下,回過頭看著徐遠,眉頭擰得比剛才還緊。
「為啥?」張小虎搶先問了。
「他幹的壞事,憑啥不去告他?」
徐遠看了張小虎一眼,又看了看張景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的。
「人家既然敢給你用水泡過的種子,就不怕你去找。」
「種子是你自己拉回來的,萬一是路上泡了水呢?」
「出了公社,種子什麼樣,就跟人家沒關係了。」
「怪就怪咱們沒看仔細,沒意料到他會出這種損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