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貴聽著徐遠的話,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
從氣憤到不甘,從不甘到無奈,從無奈到一種深深的、說不出來的無力感。
他蹲下來,兩隻手插進頭髮里,低著頭,好半天沒動。
張小虎站在旁邊,看著他爹,又看看徐遠,想說什麼,但嘴巴張了幾次,什麼都沒說出來。
「接下來怎麼辦?」婉清蹲在徐遠旁邊,手還搭在他胳膊上,沒鬆開。
「沒了種子,五畝地全得荒。」
「賺不賺錢都不說了,後半年和明年吃什麼?」
秀兒紅著眼眶,看看婉清,又看看徐遠,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白冰站在地頭,手裡還攥著一把壞了的玉米粒,指節白得像紙。
徐遠還蹲在地頭,手裡捏著最後一粒從麻袋裡翻出來的壞種子。
那粒玉米已經裂開了,黑黑的胚芽露在外面,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
他的眼眸很深,眉間憋著一股氣!
實話說,他根本不需要種這幾畝地。
他去長白山,去太行山,去秦嶺,去任何一個有山脈的地方……
只要山裡有獵物,他不但餓不死,還能賣皮毛、賣骨頭、賣藥材,發一筆小財。
比種地掙得多得多,也省心得多。
但這不是種不種地的事。
朱教授踩到他頭上來了。
踩到他們頭上還不夠,還要把他們的種子全泡了水,讓他們半年白干,一年沒飯吃。
徐遠把手裡的壞種子扔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朱教授不想讓咱們種出來,咱們偏要種出來。」
「他覺得自己那套雙株種植多高明,咱們就用老法子跟他比一比。」
「他不是想讓咱們產量低嗎?」
「老子產量偏偏就要比他高!」
張景貴把手從頭髮里抽出來,抬起頭,看著徐遠。
「可種子都壞了,拿什麼種?」
徐遠看向白冰,眼神裡帶著詢問。
白冰立刻點了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跟我來。」白冰說。
她轉身走了幾步,走到地頭那棵老榆樹底下,離婉清和秀兒遠了,離張景貴父子也遠了。
徐遠跟過來,站在她面前,兩個人面對面。
「上次那個錢叔。」徐遠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白冰能聽見。
「能幫忙解決種子問題嗎?」
「以錢家的能力,想弄,就一定弄得到。」白冰的聲音里毫不猶豫。
「但是……」
「時間夠嗎?」
「你不是和那個朱教授打了三個月的賭。」
「就算白家現在出手,籌備種子,運到黃豐村來,也要十天左右。」
「我們種到地里也要幾天。」
「這一來一回,別人已經領先半個月了。」
「比別人晚半個月下種,糧食的成長情況,肯定會受影響!」
「而且就算有了種子,我還是擔心……」
「他能在種子上動手腳,就能在其他地方也動手腳。」
「肥料、水、甚至秋收的時候稱糧食的秤,他都能動。」
「你能防一次,能防十次嗎?」
白冰很擔心,因為她太清楚了!
朱教授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是省里下來的專家組,是公社裡那些點頭哈腰的幹部。
他想在種子上動手腳,只需要跟後院發種子的人說一句話。
他想在肥料上動手腳,也只需要說一句話。
徐遠怎麼和一個縣的人斗?
可徐遠聽見白冰的擔憂,卻露出一絲笑容。
「時間的問題,你不用擔心。」
「朱教授那個一窩雙株的做法,本來就拖了農作物的生長時間。」
「兩株擠在一個坑裡,根搶根,葉搶葉,看著是種下去了,實際上苗期就比別人慢。」
「他以為他在搶時間,實際上他在給自己挖坑。」
「更何況,」徐遠把聲音放低了一些,但語氣更定了。
「我還有別的辦法,能讓農作物長得更快、更壯。」
「種子晚半個月下地,我有辦法讓它追上來!」
白冰看了他兩秒。
她不知道徐遠說的「別的辦法」是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徐遠從來不在沒把握的事情上說大話。
他說有辦法,就是真的有辦法。
至於辦法是什麼,到時候自然能看出來。
「好。」白冰點了點頭。
「我幫你聯繫錢叔。」
「除了種子,還有什麼需要的嗎?」
徐遠想了想:「塑料布。」
「越多越好!」
白冰愣了一下。
塑料布。
她聽過這個東西。
一個月前在縣城供銷社的櫃檯上見過一次。
白色的,半透明的,捲成一個大卷,放在櫃檯最裡面,落了一層灰。
售貨員說那東西是從省里調來的,叫什麼農用塑料薄膜,說是鋪在地里能保溫保濕。
但那個價格貴得嚇人,一尺就要好幾毛錢,一畝地鋪下來得幾十塊,全縣也沒幾個人買。
她當時看了一眼就走了,沒當回事。
現在徐遠提起來,她腦子裡才又翻出那個畫面。
「行,我會和錢叔說的。」
徐遠看了她一眼。
「你不問問我要這東西幹啥?」徐遠說。
白冰看了他一眼。
「你要,肯定有用。」她頓了頓,把頭偏過去了一點,聲音輕了幾分。
「更何況,我自己都已經給你當老婆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徐遠沒接話,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白冰沒看他,但她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
當天晚上,白冰就借著大隊的電話,打了長途。
「錢叔,是我。」白冰說。
「我想托你幫我弄點東西。」
「玉米種子和土豆種子,玉米大概……三十斤,土豆四百斤左右。」
這些是他們家和張景貴家,兩家需要的量。
大楊樹村的何紀那邊還沒算。
白冰頓了頓,又說,「還有塑料布,越多越好。」
錢叔沉默了一陣,最後嘆了口氣:「塑料布好弄,附近有廠子,直接買就行。」
「種子費點勁。」
「這段時間該發給農民的都發完了,庫里沒剩的了。」
「只能去散戶手裡買,一家一戶地去收,得跑好幾個地方。」
「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得一個星期。」
白冰攥著話筒的手指緊了一下。「行。」
「麻煩錢叔了。」
「麻煩不麻煩的,不說這個。」錢叔嘆了口氣。
「丫頭,上次雪崩的事情,我聽說了……」
「白家那邊,已經開始注意你了。」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就行。」錢叔沒再多說,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錢叔。」白冰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很穩。
「我會小心的。」
她頓了頓。
「而且我男人……很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