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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誰要拆?

2026-09-18 01:20:20 作者: 夏寒本尊

  「京城,中科院的頂尖教授,元老!」

  「整個農學界的泰斗級人物。」

  朱長安的聲音在打穀場上空迴蕩。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水裡,砸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砸在朱東亮的耳朵里。

  朱東亮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卻縮得小小的。

  嘴巴張著,嘴唇在哆嗦,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像有一團漿糊,攪來攪去,攪得他什麼都想不清楚。

  中科院。

  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國內農學界的最高殿堂!

  他讀研究生的時候,導師提起中科院,語氣都是敬著的。

  他的論文裡引用過中科院的數據,那是他學術生涯里最高光的時刻之一。

  可現在,中科院的元老,就站在他面前。

  站在這個黃土墊地、塑料布搭棚的山溝溝里。

  站在他對面。

  而他剛才……

  他剛才指著這個人的鼻子,說……

  「你懂農學嗎?」

  「你在這兒瞎說什麼?」

  朱東亮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記悶棍。

  他的腿軟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軟了。

  膝蓋像被人抽走了骨頭,小腿肚子在發抖,腳底板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往後退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嗤」。

  他的額頭上,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片一片的。

  從髮際線往下滲,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到眉毛上,淌到眼角里。

  他眨了一下眼睛,汗水混著眼角的什麼東西,澀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敢擦。

  他的手在發抖,從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他把手背到身後,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但他能感覺到,後背的衣服已經濕了,貼在脊梁骨上,涼颼颼的。

  他不敢看元老。

  他的眼睛往下看,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著一塊泥,幹了的,裂著紋。

  他盯著那塊泥看,像是在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往哪兒放。

  孫科員站在台子邊上,臉上的表情也不對了。

  他是省環保局的人,省里的單位,跟農科院打過不少交道。

  他沒見過朱長安,但也知道朱長安在省農科院的地位。

  能讓朱長安親自開車門、跟在後面走、說話之前先看臉色的老頭……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更何況,中科院。

  這三個字的分量,他比朱東亮還清楚。

  他在省里工作,跟京城那邊打過交道。

  他知道中科院的人下來,省里是要派車去接的,是要安排最好的招待所的,是要廳長親自陪同的。

  可現在,這樣一個人物,不聲不響地出現在這個山溝溝里。

  站在一個農民的大棚旁邊。

  蹲在地上畫圖。

  孫科員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後背也濕了。

  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後怕。

  他剛才在台上說了什麼?

  他說「文件是我親自經手的」「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查」。

  他說「省里的文件要執行」,「科學事實不講人情」。

  可萬一……

  萬一這個元老說,塑料布對土壤的危害沒有那麼大呢?

  萬一他說,大棚的好處遠大於壞處呢?


  那他的文件算什麼?

  他的「科學事實」算什麼?

  他省環保局科員的身份,在中科院泰斗面前……

  什麼都不是。

  而且……找他辦事的人,不是這麼說的啊?

  不是說徐遠沒背景嗎?

  但他也不敢問。

  上面的勢力,不是他能惹的……

  打穀場上兩百多號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元老,看著這個頭髮全白、背著手、蹲在大棚邊上看了半天圖的老頭。

  中科院。

  泰斗。

  這些詞離他們太遠了。

  遠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

  但現在,這個星星就站在他們面前。

  站在打穀場的台子旁邊,站在朱東亮對面。

  站在徐遠這邊。

  張小虎站在人群里,嘴巴張著,合不上。

  他剛才罵朱東亮的時候,罵得理直氣壯的。

  但現在,他有點懵。

  他不知道自己懵什麼,就是覺得……

  這事情,好像比他想的大得多。

  何紀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了,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站得筆直。

  他的眼睛看著元老,一眨不眨的。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

  他說不清。

  就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涌,堵在嗓子眼裡。

  張景貴的菸袋鍋子還在地上躺著,菸絲已經滅了。

  他沒去撿。

  他就那麼站著,兩隻手垂著,手指頭微微蜷著。

  他看著元老,又看看徐遠,再看看元老。

  他的眼眶有點紅。

  元老壓根就沒把注意力放在朱東亮身上。

  他甚至沒注意到朱東亮剛才罵了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大棚上。

  從蹲下來畫圖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裡就只有那些竹竿、那些塑料布、那些綠油油的莊稼了。

  他站起來之後,眼睛也一直往大棚那邊看。

  跟朱長安說話的時候,眼睛還是往大棚那邊看的。

  他的腦子裡全是那些數據、那些結構、那些他研究了半輩子還沒攻克的難題。

  一個農民。

  在這個山溝溝里。

  用竹竿和塑料布。

  搭出了他研究了十年都沒實現的東西。

  他的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嗓子發乾,手心發熱。

  他恨不得現在就鑽進大棚里,把每一根竹竿、每一塊塑料布、每一個尺寸都量一遍,記在本子上,帶回京城去。

  所以當徐遠開口說話的時候,元老是愣了一下才轉過頭的。

  徐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元老,是吧?」




  徐遠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重,甚至帶著一點苦澀。

  「這大棚好是好。」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台上站著的朱東亮,又看了一眼台子邊上臉色發白的孫科員。

  「只可惜,有人想要拆了它啊。」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打穀場上太安靜了。

  安靜到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所以這句話,每個人都聽清了。

  元老的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

  不是剛才那種「思考問題」的擰,是一種「你說什麼」的擰。

  他的臉色沉下來了。

  那種沉,不是生氣,是一種嚴肅。

  一種在他這個年紀、他這個身份的人身上,才會有的、不怒自威的嚴肅。

  「誰要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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