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聲音不大,但很沉。
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在水底,翻不起來。
打穀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朱東亮。
兩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有黃豐村的,有大楊樹村的,有張家溝的。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
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坐著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東亮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恨,有氣,有快意,有……
你也有今天。
朱東亮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渾身發燙。
他的額頭上,冷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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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髮際線往下淌,淌過眉毛,淌過眼角,淌過鼻樑兩側。
他不敢擦。
他的手還在背後攥著,攥得骨頭咯吱咯吱響。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又干又澀,咽下去的時候,像吞了一塊砂紙。
元老順著那些目光,看向了朱東亮。
他的眉頭還是擰著的,但沒有剛才那麼緊了。
他看著朱東亮,問了一句。
「為什麼拆?」
朱東亮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他的腦子裡在轉,拼命地轉。
他在想,該怎麼回答?
說塑料布污染土壤?
說省環保局的文件?
說徐遠的大棚禍害子孫後代?
這些話,剛才他說的時候,理直氣壯,義正詞嚴。
但現在,站在這個老頭面前,他說不出口了。
不是不敢,是……
他知道,這些話在這個老頭面前,站不住腳。
可他不說也不行。
所有人都看著他。
元老在等他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胸腔鼓起來,肋骨都被撐得生疼。
然後他吐出來,聲音在發抖。
「因為,因為塑料布難以降解……」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到最後幾個字,像蚊子叫。
「會危害土壤……」
元老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朱東亮,看了兩秒鐘。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善意的。
「危害土壤?」
元老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像是嚼一顆發了霉的花生,嚼完了,吐出來。
「那和莊稼有什麼關係?」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不是激動,是不耐煩。
「他是把塑料布埋在地里了,還是把塑料布打碎了拌在土裡了?」
元老伸手指著不遠處的大棚。
「塑料布在上面蓋著,跟土壤隔著一層空氣,一層土。」
「危害土壤?」
「它怎麼危害土壤?」
「你跟我說說。」
朱東亮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元老說的是對的。
塑料布蓋在上面,跟土壤之間隔著空氣、隔著土。
它怎麼危害土壤?
說白了,這些道理他都懂。
他就是想坑害徐遠,才找了這麼一個藉口。
因為徐遠是軟柿子!
他只是一個農民,而他,是農科院的教授!
可以隨意拿捏!
但元老不行!
元老聲音又拔高了一點。
「難以降解,和改變土質,完全是兩碼事。」
「塑料布難以降解,這是事實。」
「但它蓋在地上面,不跟土壤混合,它就不會改變土壤的物理結構,不會改變土壤的化學性質。」
「它就是一個覆蓋物,跟稻草、跟地膜、跟任何覆蓋在土地上面的東西,性質是一樣的。」
「只不過它比稻草耐用,比地膜結實。」
「你跟我說,這怎麼危害土壤了?」
元老看著朱東亮,一字一句地說。
「是誰告訴你,塑料布大棚會危害土壤的?」
「是誰讓你來拆這個大棚的?」
「是誰在這危言聳聽,禍害莊稼?!」
最後幾個字,元老的聲音不大。
但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力量。
不是嗓門大,是……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分量。
朱東亮站在那裡,腿在發抖。
從大腿根一直抖到腳底板,抖得他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的臉已經看不出是什麼顏色了。
紅過,白過,青過,紫過。
現在什麼顏色都不是,是一種灰敗的、像死人一樣的顏色。
他的嘴唇還在哆嗦,但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咕」,像是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
朱長安站在旁邊,整個人都是綠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綠。
從脖子根綠到額頭,綠得像秋天裡的冬瓜。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心裡已經翻江倒海了。
他在想……
他告訴過東亮,不要去碰徐遠。
他告訴過東亮,徐遠背後可能有背景。
他告訴過東亮,老實待著,別給自己找麻煩。
東亮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
他的牙關咬緊了,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他恨不得再扇東亮一巴掌。
不,一巴掌不夠。
他現在最想做的,是把東亮塞進吉普車,帶回省城,關在家裡,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但他不能。
他已經扇了一巴掌了。
再扇,就成了笑話。
他看著元老的背影,心裡越來越沉。
他知道元老這個人。
在農學界,元老的名字就是一塊招牌。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代表著中科院的意見。
他說大棚無害,那大棚就是無害。
他說塑料布不污染土壤,那塑料布就是不污染土壤。
他說誰在「危言聳聽、禍害莊稼」,那這個人……
朱長安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這個事,已經不是他能收場的了。
不是他能壓下去的。
也不是東亮能扛得住的。
他甚至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徐遠。
那個年輕人還站在那裡,兩隻手揣在袖筒里,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不急,不慌,不激動。
像一個早就知道結局的人,在看一場戲。
朱長安的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
這個徐遠,到底是什麼人?
能搭出比中科院研究還先進的大棚。
能讓錢家給他運塑料布。
能讓元老替他說話。
他到底……
朱長安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想趕緊把這件事了結,把東亮帶走,離這個村子越遠越好。
但現在,走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