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字,輕飄飄的。
像一片落葉。
但砸在朱東亮頭上,像一座山。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差點沒站住。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攥得死死的,一下都跳不動。
耳朵里嗡嗡地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元老後面說了什麼,他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完了。
什麼都完了。
他讀了二十多年的書,從小學到中學,從中學到大學,從大學到研究生。
他寫了那麼多論文,做了那麼多實驗,熬了那麼多夜,掉了那麼多頭髮。
好不容易在父親的幫忙下,評上教授。
好不容易才拿到這個下鄉鍍金的機會。
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元老一句話,全沒了。
「別當了。」
三個字。
像一把鋤頭,把他二十多年的路,一鋤頭挖斷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哆嗦得說不出話。
他想說:「元老,再給我一次機會……」
想說:「我知道錯了,我改,我一定改……」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元老不是他爸,不是他導師,不是他單位的領導。
元老不需要給他面子,不需要給他機會,不需要考慮他的前途。
他的心在翻湧,翻湧得厲害!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他不覺得自己錯了。
他的方法是有理論依據的,是在別的公社試驗過的,數據不會騙人。
他只是沒有考慮到這裡的土質不一樣,只是運氣不好,趕上了元老下來視察。
如果沒有元老,如果沒有這個大棚,如果不是這個該死的黃豐村……
如果不是徐遠!
他的牙關咬緊了,咬得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
他恨。
恨徐遠,恨元老,恨這片地,恨這個村子。
但他最恨的,是他自己。
恨自己太蠢,太急,太想贏。
恨自己沒有聽父親的話。
恨自己……
朱長安臉上也不好看,但他什麼都沒露出來。
他在官場混了二十多年,早就學會了把控情緒。
他瞪了朱東亮一眼。
朱東亮看懂了那個眼神。
父親在告訴他,事情還沒到絕路。
元老的話,分量重,但不是聖旨。
元老說「別當了」,不代表明天就有人來收他的教授職稱。
元老不是他的直接領導,不歸他管。
只要父親還在,只要父親還是省農業局的副局……
他就有辦法!
朱東亮的腦子慢慢轉起來了。
他在省里待了這麼多年,知道這裡面的門道。
元老的話,省里會聽,但不一定會照辦。
就算照辦,也有個過程。
寫報告,開會,研究,討論,發文……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得一年半載。
這期間,父親有的是辦法。
先把他調離,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待上一兩年。
等風頭過了,再調回來。
職稱的事,到時候再說。
辦法總比困難多。
朱東亮的呼吸慢慢穩下來了。
現在要做的,是咽下這口氣。
等以後再說……
吉普車發動了,轟隆隆的聲音在打穀場上空響了一陣,然後慢慢遠去了。
車屁股後面揚起一溜黃灰,從打穀場拖出去,拖到村路上,越拖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元老帶著朱長安和朱東亮離開。
打穀場上也慢慢空了。
張小虎站在人群里,看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嘴巴還張著。
他轉過頭,看著徐遠。
「徐叔,那個元老……」
「可真厲害啊。」
「兩句話就給那什麼教授罵的屁都不敢放一個。」
徐遠看著他,笑了一下。
「人家是中科院的。」
「農學界的泰斗!」
「當然不一樣……」
秀兒抓著徐遠袖子的手,早就鬆開了。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婉清站在她旁邊,手還搭在她肩膀上。
白冰站在徐遠右邊,兩隻手垂著。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但她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三女都知道,泰斗不泰斗的,並不重要。
而是徐遠不用坐牢了。
這才是最好的!
……
第二天一早,縣裡的通知就到了。
「針對「一窩雙株」種植法,在本縣部分區域出現的不適應情況。」
「經省農科院專家實地勘察並報請上級同意,現做出如下補救安排……」
「各生產隊立即對本隊「一窩雙株」種植地塊進行全面排查。」
「根據土壤條件和作物長勢,擇一保留。」
「玉米或土豆,二者留一,將另一種作物全部摘除。」
「保留作物的地塊,立即追施農家肥一次,加強田間管理。」
「各隊須在七日內完成整改,縣裡將派人複查。」
通知上沒有提朱東亮的名字,也沒有提「雙株種植法失敗」這幾個字。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一份「認錯」的文件。
只不過認錯的不是人,是「方法」。
通知發下去的那天,地里就忙開了。
黃豐村、大楊樹村、張家溝……幾個村子的人都在地里忙活。
拔玉米的,拔土豆的,追肥的,澆水的。
地頭上堆滿了被拔掉的苗,綠油油的一大片,看著心疼人。
王嬸子蹲在地里,一把一把地把土豆苗從土裡拔出來。
她家的地,玉米比土豆長得好一些,雖然也長得不怎麼樣,但玉米好歹高一點,能多見點光。
她把土豆苗拔出來,扔在田埂上。
拔了一株,又一株,再一株。田埂上的土豆苗越堆越多,堆成了一座綠色的小山。
她拔了一會兒,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看著田埂上那堆土豆苗,她的眼眶紅了。
這些苗,種下去的時候,花了她多少工夫?
翻地、施肥、播種、澆水、除草……
每一株都是她親手伺候的。
現在要拔掉,一把就拔了。
她蹲下來,又拔了一株。
這回沒扔,拿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
苗很瘦,葉子發黃,底下的塊莖還沒怎麼長,只有指頭大小。
她看了好一會兒,把那株苗放在田埂上,跟那些拔出來的堆在一起。
然後她站起來,繼續拔。
趙小軍家的地里,拔的是玉米。
他家的土豆比玉米長得好一些,雖然也長得不怎麼樣,但土豆好歹對光照的要求沒那麼高。
玉米就不行了,兩株擠在一起,又黃又瘦,跟癩痢頭似的。
趙小軍把玉米苗一株一株地拔掉,扔在田埂上。
他的動作很快,不像王嬸子那樣看半天、捨不得。
他拔得很快,一把一株,拔了就扔,扔了再拔。
不是他捨得,是他知道……
捨不得也沒用。
留著玉米,玉米長不好,土豆也長不好。
不如拔了,至少還能收點土豆。
張小虎蹲在他爹旁邊,問:「爹,咱家的地不用拔吧?」
張景貴看了他一眼,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
「不用。」
「那咱幹啥?」
「回家。」
「回家幹啥?」
張景貴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兩個字。
「歇著。」
張小虎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兩聲,跟著他爹往回走。
這就是他們相信徐遠,反抗朱東亮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