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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問過農民嗎?!

2026-09-18 01:20:39 作者: 夏寒本尊

  朱東亮被問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元老看著他的樣子,忽然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朱東亮好幾秒。

  然後他的聲音低下來了。

  低到幾乎是在跟自己說話。

  「虧你還是個教授。」

  四個字,說得很慢。

  慢到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朱東亮身上。

  「你的知識……」

  

  元老頓了一下。

  「都進狗肚子裡去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元老的聲音不大。

  但那語氣里的東西,比罵人還讓人難受。

  不是憤怒,是失望。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這個人的失望。

  朱東亮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外表還站著,裡面已經焦了。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委屈,是一種……

  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摔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想說「我錯了」,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覺得,他沒錯。

  他的方法是有理論依據的,是在別的公社試驗過的。

  他只是……

  只是沒有考慮到這裡的土質不一樣。

  只是……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理不清,也說不清。

  朱長安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綠」了。

  是一種……




  像是在戰場上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人一槍打下來,自己卻不能衝上去的那種表情。

  他想替兒子說兩句話,但他張不開嘴。

  因為元老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他了解這片地的情況。

  他看過東亮報上來的數據。

  他知道這片地不適合雙株種植。

  他知道東亮是在硬推。

  他只是……

  只是沒想到,元老會來。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元老親眼看見。

  他的手指頭在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

  攥得很緊。

  元老沒有再理朱東亮。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地。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不是泄氣,是一種……

  說不上來的疲憊。

  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忽然走不動了,想坐下來歇一歇。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晰。

  「民以食為天。」

  四個字,說得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水上。

  「糧食……」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是民之根本啊。」

  他轉過身,面對台下兩百多號人。

  他的眼睛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

  從王嬸子到趙小軍,從張景貴到何紀,從張小虎到黃濤。

  從那些蹲著的、站著的、坐著的、佝僂著腰的、挺著胸的……

  每一張臉上。

  「這幾年缺糧……」

  他的聲音又輕了一些。

  「餓死了多少人?」

  「逃荒了多少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鏡子,沒有波紋。

  但鏡子裡映出來的東西,讓人不敢看。

  台下有人低下了頭。

  不是不好意思,是……

  不敢看。

  不敢看元老的眼睛。

  不敢想那些年的事。

  元老站在那裡,聲音還是那麼平。

  「這不是數據。」

  「這是血淋淋的人命啊。」

  打穀場上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連風都好像停了一下。

  楊樹的葉子不響了,大棚的塑料布不響了。

  連遠處山坡上的鳥叫都聽不見了。

  元老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我為什麼從中科院下來?」

  「為什麼每年都要往基層跑?」

  「為什麼要到全國各地的農村去看、去問、去蹲在地頭跟農民聊天?」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不是激動,是一種……

  壓了很久的、從心底里湧上來的東西。

  「就是為了幫農民種出糧食。」

  「就是為了緩解糧食危機。」

  「就是為了讓老百姓……」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能吃上飯。」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

  輕得像一口氣。

  但打穀場上每個人都能聽見。

  張小虎站在人群里,鼻子一酸。

  他趕緊低下頭,用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秀兒的眼眶紅了。

  這次不是急的,不是怕的,是一種……

  說不上來的酸。

  婉清的手搭在秀兒肩膀上,手指頭輕輕捏了一下。

  她自己的眼睛,也是亮的。

  白冰站在那裡,兩隻手還垂著。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看著元老的眼神……

  不一樣了。

  不是冷冰冰的,是一種……

  敬重。

  徐遠還站在那裡,兩隻手揣在袖筒里。

  他的表情沒怎麼變,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樣子。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元老。

  看了很久。

  元老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在水底。

  「可我今天才發現……」

  他轉過身,看著朱東亮。

  「讓農民沒有糧食吃的……」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居然是這些高談大論的教授。」

  「居然是有文化的人?!」

  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拔高了。

  不是吼,是……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怎麼壓都壓不住的憤怒。

  「你們坐在辦公室里,看看數據,翻翻論文,就想出一個『好辦法』……」

  「然後拿到農村來,讓農民照著做。」

  「你們不問土質,不問氣候,不問水源……」

  「你們什麼都不問。」

  「你們只知道『我的理論沒問題』。」

  「你們只知道『我在別的地方試驗過』。」

  元老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可你們問過地嗎?!」

  「你們問過莊稼嗎?!」

  「你們問過農民嗎?!」

  他的聲音在打穀場上空迴蕩。

  一下,兩下,三下。


  像鐘聲。

  台下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

  王嬸子用袖子擦著眼睛,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

  趙小軍的煙滅了,菸灰掉在褲腿上,他沒管。

  張景貴蹲在地上,兩隻手攥著菸袋鍋子,攥得咯吱咯吱響。

  他的眼眶紅紅的,但他沒擦。

  何紀站在那裡,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元老,看著這個頭髮全白的老人。

  看了很久。

  元老說完這些話,忽然不說了。

  他站在那裡,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稀稀拉拉的地。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剛才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這件事。」

  「我會跟省里說。」

  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一窩雙株,不適合這裡。」

  「不能這麼種。」

  他說完,轉過身,朝吉普車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的,穩穩噹噹的。

  但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回過頭,看著朱東亮。

  「你這個教授,還是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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