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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這不是害人嗎!

2026-09-18 01:20:35 作者: 夏寒本尊

  元老蹲在地頭,又攥出了一顆土豆苗。

  玉米是從左邊拔的,土豆是從右邊拔的。

  他把兩株苗並排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

  他沒有把苗扔掉,就那麼攥在手裡。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地。

  從地頭看到地尾,從左邊看到右邊。

  那片地不小,少說也有七八畝。

  整整齊齊的,地壟拉得筆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但莊稼長成這個樣子……

  元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扒開一株苗根部的土。

  扒得不深,兩三指深。

  但已經能看見根了。

  那根又細又弱,像頭髮絲一樣,白慘慘的,沒什麼力氣。

  他扒開旁邊另一株。

  更細。

  兩株的根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哪株的。

  你纏著我,我繞著你,像一鍋煮糊了的麵條。

  元老把手從土裡抽出來,甩了甩手指頭上的泥。

  他站起來,把那兩株苗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這一窩雙株……」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不是害人嗎?」

  他轉過頭,看著朱長安。

  「你把兩種作物種在一個坑裡,玉米在上面,土豆在下面。」

  「玉米的根往下扎,土豆的根往四周長。」

  「根搶根,水搶水,肥搶肥。」

  「誰也長不好。」

  他把手裡的苗舉高了一些,讓朱長安看清楚。

  「你看看這苗。」

  「葉窄,莖細,色淺。」

  「這是壯苗嗎?」

  「這是病苗!」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但很快又壓下來了。

  不是壓住了火,是把火咽下去了。

  「這樣的種植方法,能出好糧食嗎?」

  他看著朱長安,一字一句地問。

  「這是誰辦的?」

  朱長安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已經僵了。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很乾,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咕」。

  元老沒有等他回答。

  他把手裡的苗舉過頭頂,朝台下晃了晃。

  「兩種作物種在一起,高稈的給矮稈的遮陰,矮稈的給高稈的保墒……」

  「兩敗俱傷啊!」

  台下的村民聽著,沒有人說話。

  但他們的眼睛在說話。

  王嬸子坐在前排,手裡的瓜子已經不嗑了。

  她看著元老,又看看那片地,嘴唇動了幾下。

  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小軍蹲在最後一排,煙叼在嘴裡,菸灰已經燒了老長一截。

  他沒彈,就那麼叼著,眼睛盯著元老手裡的苗。

  他的眉頭擰著,擰成了一個疙瘩。

  張景貴蹲在地頭,菸袋鍋子還在地上躺著,沒撿。

  他看著元老,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人群前面。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元老,您說得對。」

  「這個一窩雙株,我們一開始就說過,不行。」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台上的朱東亮。

  那一眼不重,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一眼裡有話。

  「我們種了一輩子地,哪塊地肥哪塊地瘦,哪年該種啥哪年該歇,閉著眼睛都知道。」

  「可知道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大了一些。

  「上面讓怎麼種,我們就得怎麼種。」

  「我們說不種,有用嗎?」

  「我們是農民,我們沒文化,我們不懂什麼科學……」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們說了,不算。」

  張景貴說完了。

  他沒有再看朱東亮,轉過身,走回原來的位置,蹲下來。

  把地上的菸袋鍋子撿起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然後又叼在嘴裡,沒點。

  打穀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點了點頭。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

  頭點得很輕,但很實在。

  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終於有人替他們說了這句話。

  元老聽著張景貴的話,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了一條線。

  他的眼睛從張景貴身上移開,又落回到那片地里。

  他看著那些又黃又瘦的苗,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朱東亮。

  朱東亮站在那裡,身體在發抖。

  不是剛才那種「腿軟」的抖,是全身都在抖。

  從頭髮尖抖到腳底板,從皮膚抖到骨頭裡。

  他的臉已經看不出顏色了。

  灰白的,像一張紙。

  嘴唇是青紫色的,上下兩片貼在一起,貼得緊緊的。

  像是怕一張嘴,有什麼東西就會從裡面掉出來。

  他的眼睛看著元老,瞳孔在微微地顫。

  他想說話,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元老看著他,沒有催促。

  就那麼看著他。

  那個目光不重,不狠,不凶。

  但朱東亮覺得自己被那個目光釘在了原地,動不了,躲不開。

  過了好幾秒,朱東亮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元老……」

  「是……是我讓村民這麼種的。」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攢力氣。

  「我們農科院的理論……沒問題……」

  「這個雙株種植……在別的公社……試驗過……」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台壞了的老收音機,一會兒有聲音,一會兒沒聲音。

  「產量……確實有提高……」

  元老聽著,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是「不高興」的那種緊,是一種「我在努力理解你在說什麼,但我理解不了」的那種緊。

  「理論?」

  元老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嚼碎了,吐出來。

  「理論是理論!」

  他的聲音拔高了。

  不是吼,是……

  一種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了的、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聲音。

  「種植也要看土質情況!」

  他伸出手,指著腳下的地。

  「這片土質,明顯就不能這麼種!」

  「你看看這苗,你看看這根……」

  他舉起手裡那兩株苗。

  「這是能長好的樣子嗎?」

  「這是能出產量的樣子嗎?」

  他的聲音又拔高了一些。

  「你在別的公社試驗過,產量有提高……」

  「那是在別的公社!」

  「別的公社的土質、氣候、水源,跟這裡一樣嗎?」

  「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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