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從林業局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蓋了紅戳的條子。
他正要走。
「徐隊長……」
身後傳來陳盛的聲音。
徐遠回過頭,看見陳盛從辦公樓里追出來,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響。
「陳局,還有事?」
陳盛擺擺手,走到跟前,喘了一口氣。
「沒事沒事,就是送送你。」陳盛伸手攥住徐遠的手,握得很緊,上下晃了晃。
「徐隊長啊,這次進山,你多打點獵物。」
「多待幾天都沒問題,物資和水我讓人給你準備。」
徐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陳局這麼客氣?」
「哪裡哪裡。」陳盛笑呵呵的。
「徐隊長是老朋友了嘛。」
「上次你在伏牛山打的那群野豬,林業局上下都知道了。」
「那群野豬可不得了,萬一要是發瘋下山,對整個縣城都是危害。」
「幸虧你給解決了。」
「現在我們局裡啊,都說你徐隊長槍法好,本事大。」
「能給我們除害。」
「陳局言重了。」徐遠把手抽回來,揣進兜里。
「物資就不用準備了,我自己帶了。」
「那怎麼行?」陳盛臉上的笑容不變。
「伏牛山那麼大,進去一趟不容易,多備點總是好的。」
「乾糧、水壺、手電筒、電池……」
「我都讓人給你裝好了,你走的時候帶上就行。」
徐遠看著他,皺了皺眉。
這麼熱情?
熱情的甚至讓他有點不適應了。
難道那群野豬,真有那麼大影響力?
不過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
徐遠還是點了點頭:「行,那就多謝陳局了。」
「謝什麼謝。」陳盛又笑了,這次眼睛也跟著眯了一下。
「徐隊長,你這次進山,打算待幾天?」
徐遠想了想:「這個得看山裡的情況。」
「馬上5月份了,山里正是活躍的時候。」
「那就多待幾天,」陳盛接得很快。
「好好打,不著急回來。」
「伏牛山裡頭好東西多得很,你慢慢打,慢慢轉。」
徐遠點點頭:「陳局,還是老規矩?」
陳盛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對,老規矩。」
「打到的獵物,上交20%。」
「這個不能變,其他的你自己安排,該賣賣,該留留。」
徐遠點了點頭。
「行。」
他轉過身,朝院子外面走。
走了幾步,陳盛又在身後喊了一聲:「徐隊長,物資我讓人放你車上了啊!」
徐遠沒回頭,擺了擺手。
陳盛站在辦公樓門口,看著徐遠的背影出了院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
徐遠先回了一趟家。
婉清已經把物資收拾好了。
一個軍綠色的帆布背包,鼓鼓囊囊的,放在炕沿上。
她一樣一樣地往外拿,給他看。
「乾糧,夠吃五天的。」她把一包油紙裹著的餅子放在炕上。
「鹹菜疙瘩,四個。」
「水壺,灌滿了。」
她又拿出一卷繃帶和一包止血藥粉,放在餅子旁邊。
「這是白冰找來的,她說山里萬一傷了能用上。」
徐遠看了一眼那包藥粉,又看了一眼坐在炕梢的白冰。
白冰沒抬頭,手裡捧著本子,像是在看什麼,但頁角好一會兒沒翻過了。
婉清繼續從包里往外拿。
「手電筒,電池兩節。」
「火柴,兩盒。」
「繩子,十尺。」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又一樣一樣裝回去。
「獵槍呢?」婉清問。
「在牆邊。」徐遠指了指門後。
婉清走過去,把槍拿起來,摸了摸槍管。
槍管是涼的,擦得很乾淨,在光線下泛著一層幽幽的藍光。
她不太懂槍,但她知道徐遠的槍從來都是自己保養的,擦得比家裡的鍋還乾淨。
她把槍放在背包旁邊,轉過身看著他。
「還有啥要帶的?」
徐遠又拿出一把獵刀,這是陳盛給他準備的。
刀鞘是牛皮縫的,用了好幾年了,邊角磨得發亮。
他把刀抽出來,拇指在刀刃上輕輕颳了一下,刀刃上的油光在燭火里閃了一下。
他又從柜子頂上取下一張長弓。
弓是去年冬天他自己做的,弓身用的是柘木,弓弦是牛筋擰的,拉力不小。
他拉了拉弦,弦發出「嗡嗡」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聽得很清楚。
然後是箭矢。
六根,箭杆是直溜的白樺木,箭頭是鐵打的,尾羽用的是大雁毛。
他把箭矢一根一根地插進背上的箭筒里,插得很穩。
最後是地圖。
他把地圖在炕上攤開,伏牛山的輪廓在紙上蜿蜒著,像一條趴著的長蟲。
山峰、溝壑、河流、樹林,都用線條標得清清楚楚。
秀兒蹲在炕沿邊上,兩隻手托著下巴,看著他收拾東西。
「姑爺,」她忍不住開口了。
「你這次進山,打啥呀?」
徐遠把獵刀別在腰後,拍了拍。
「打大傢伙。」
秀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傢伙?多大?」
徐遠沒回答,把獵槍背到肩上,又調整了一下背帶的鬆緊。
婉清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包止血藥粉。
她把藥粉塞進背包側面的小口袋裡,拉緊袋口的繩子,打了個結。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多確認一遍。
「上次你進伏牛山,」她的聲音不大,溫溫柔柔的。
「是和劉鐵柱他們一起去的。」
「十個人,十條槍。」
「這次就你一個人。」
徐遠轉過身看著她。
婉清沒躲他的目光,就那麼看著他。
她的眼睛不是那種灼灼的亮,是那種柔柔的、潤潤的光,像蠟燭照在一潭靜水上。
「你一個人進那麼深的山,」她說。
「得小心。」
徐遠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放心。」
白冰坐在炕梢,手裡的本子還攤著。
她沒抬頭,但她的手指頭在本子邊緣上輕輕敲了一下。
很輕,很短。
徐遠背上背包,扛起獵槍,走到門口。
他拉開門,回過頭,看了一眼屋裡的三個人。
秀兒蹲在炕沿邊上,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往上翹的,沖他使勁擺了擺手。
婉清站在炕邊,兩隻手垂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著。
她沒擺手,沒說話,就只是看著他。
白冰還坐在炕梢,低著頭看本子。
但她的手指頭不敲了,攥著本子邊沿,攥得指節微微發白。
徐遠看了她們一眼,轉過身,邁出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