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徐遠就去了集市。
朱老二坐在集市最裡頭的一張椅子上。
他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菸捲,菸頭在暮色里一亮一亮的。
他看見徐遠走進來,眼睛眯了一下,然後笑了。
像是早就猜到他會來。
「來了,老弟。」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聲音不大,但整個集市都能聽見。
徐遠走到他跟前,站住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就看著他。
朱老二把那根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今早睡得好嗎?」他的語氣像是嘮家常。
「沒想到老弟還挺幸福,三個女人陪著。」
這話說得很隨意,但意思很明顯了。
我不但知道你住哪,我還知道你帶著三個女人。有包袱的獵戶,比光棍好拿捏。
你有家要養,有人要護,你不敢跟湯家翻臉,你翻不起這個臉。
徐遠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笑了。
「湯家歡迎人的手段,還真是不一樣啊。」
朱老二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沒變,但擺了擺手。
「兄弟,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他把煙叼回嘴裡,兩隻手揣進袖筒里,往椅子背上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
「湯家是好人啊。」
「有湯家罩著,這山裡的獵戶各有一片地盤。」
「大家各自打各的,誰也不搶,誰也不越界,誰都能賺到錢。」
他抬起下巴往集市上一指。
「你看看這些人,哪個不是有家有口的?」
「哪個不是靠打獵吃飯的?」
「沒有湯家,這山里早就亂套了。」
「你搶我的,我搶你的,今天你踩過界,明天我偷你的套子。」
「打來打去,誰也打不著獵物,誰也賺不著錢。」
「有湯家管著,這是好事。」
徐遠沒有說話,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
周圍的人還在忙自己的事,有人在往麻袋裡裝蘑菇,有人在疊攤子上的布,有人在收拾獸皮。
沒有人往這邊看,但也沒有人走遠,不遠不近地待著,耳朵都豎著。
朱老二繼續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是故意要讓周圍的人聽見。
「而且上了貢,就證明你是湯家罩著的,有保障。」
「你萬一出點什麼事,比如周圍有老虎啊,熊瞎子。」
「或者是山裡有外人來欺負你。」
「湯家有人,有槍,有彈,也能幫上忙。」
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上貢啊,肯定是對你有好處的。」
「你看看周圍的人,都是這麼過來的,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徐遠看著周圍的人。
那些人還在忙自己的事,沒有人抬頭,沒有人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朱老二在說什麼,都知道這些話是說給誰聽的。
他們能怎麼辦呢?
都是山里討生活的。
沒有集市,你買不著鹽,買不著火柴,買不著煤油。
沒有湯家,這片山就會亂,你搶我的地盤,我搶你的獵物,打來打去,誰也過不安生。
有個集市,有個地方能換東西,有個人能說了算,把地盤分清楚,把規矩定明白。
大家各干各的,各賺各的。
五五分帳,確實是狠。
但算下來,自己還能剩一半。
剩的這一半,夠吃夠喝,能養家能餬口,還能攢下一點。
至於那一半去了哪裡,交給了誰,誰在乎呢?
徐遠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朱老二那張黝黑的、帶著刀疤的臉上。
朱老二還在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徐遠沒有說話。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腦子裡在轉。
朱老二說的這些,不全是在嚇唬人。
山里確實需要規矩,沒有規矩就亂。
湯家確實有槍有彈,確實能擺平一些事情。
五五分帳,確實比什麼都沒有強。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湯家把規矩定死了,把地盤分完了,把集市占住了。
你一個新來的,要麼低頭,要麼滾蛋。
沒有第三條路。
徐遠看著朱老二,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又是這句話。
跟上次一樣,不答應,不拒絕,不硬不軟,不卑不亢。
朱老二看徐遠還不表態,眉頭皺了一下。
那皺紋從眉梢一直拉到額頭,深深的,像刀刻出來的。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老弟啊,人要識相。」
「犟種在山裡,是活不下去的。」
「下次你來,要是還不上貢,可就不是我和你說了。」
「是湯家。」
「湯家的人要是來,就不是這個手段了。」
徐遠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有害怕,沒有猶豫,沒有憤怒,什麼都沒有,就是那麼看著他,看了兩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不慢的,跟平時說話沒什麼兩樣。
「那就等湯家來了再說。」
說完,他轉過身,邁步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來時一樣,穩穩噹噹的。
從集市中間穿過去,穿過那些棚子和攤子,穿過那些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的人。
沒有人說話。
徐遠也沒回頭。
朱老二坐在椅子上,看著徐遠的背影,眼神一點一點地沉下去了。
他把煙叼在嘴裡,沒吸,菸頭自己燒著,燒出一截灰白色的菸灰,彎彎的,快要斷了。
他沒有說話。
他在湯家待了二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硬骨頭啃過,軟柿子捏過,最後都服了。
這個穿虎皮大衣的,也不會是例外。
……
徐遠回到山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推開門的的時候,爐火燒得正旺。
婉清在灶台跟前忙活,鍋里燉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地響,香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飄得滿屋子都是。
秀兒蹲在爐子跟前烤火,兩隻手伸到爐口,手心烤熱了翻過來烤手背。
白冰坐在通鋪邊上,手裡捧著書。
秀兒第一個看見他,從爐子跟前蹦起來,跑到他跟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姑爺,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