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蹲下來,把湯清風腰後的獵刀抽出來,扔在一邊。
然後他伸出手,把湯清風從地上翻了過來,讓他仰面躺著。
湯清風的眼睛眯著,沒有墨鏡遮擋的眼睛看起來很普通,不大不小,黑色的瞳孔,眼角有很多細紋。
他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徐遠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得意,不是嘲諷,是一種「到此為止」的從容。
他沒有殺他。
獵刀就扔在旁邊,刀刃在晨光里閃著冷光。
徐遠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湯清風,把腳從他背上移開,往後退了兩步。
「什麼意思?」湯清風躺在地上,胸口還在起伏,疑惑的看著徐遠。
「你不殺我?」
徐遠冷笑了一聲,把手裡的獵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插回腰後。
「既然你給了我決鬥的機會,我當然也要給你一次機會。」
他看著湯清風的眼睛,目光不硬不軟,但很直,直直地看進去。
「回去吧。」
「回去告訴你們湯家的人,三天後……」
「我徐遠,會親自拜訪。」
湯清風從地上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和枯葉,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被徐遠那一掌砍得還隱隱作痛。
他看著徐遠,上上下下地看。
從虎皮大衣看到那雙熊皮手套,從那雙熊皮手套看到腰後的獵刀,從獵刀看到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呵呵,我承認……」
「你確實有點本事。」
「只可惜你面對的是湯家。」
他站起來,把碎掉的墨鏡從地上撿起來,鏡片碎了兩塊,鏡框也歪了。
他看了一眼,沒有戴,揣進了兜里。
「你現在不殺我,以後可別後悔。」
徐遠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放心,沒有人會因為放過一隻螞蟻后悔。」
湯清風的臉僵了一下。
那僵硬是從嘴角開始的,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像冬天的水慢慢結成了冰。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在這片山里從來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螞蟻?
他說我是螞蟻?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肺里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來。
「好。」
他把那杆三八式步槍從地上撿起來,槍管上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扛在肩上。
「三天後,我湯家擺好酒席,有膽你就來吃。」
說完,他轉過身,邁步就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來時一樣,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但他的後背比來時彎了一些,左腿走路的時候微微有些瘸。
他沒有回頭。
徐遠站在原地,看著湯清風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
一直看到那片灰綠色的棉大衣融進了松樹的暗色里,再也看不見了。
他把腰後的獵刀抽出來,在袖子上擦了擦,刀刃在晨光里閃了一下,又插了回去。
他轉過身,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
屋子裡,爐火燒得正旺。
婉清在灶台跟前忙活,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
白花花的,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秀兒蹲在爐子跟前烤火,兩隻手伸到爐口,手心烤熱了翻過來烤手背。
白冰坐在通鋪邊上。
三女都盯著房門的方向。
門被推開。
是徐遠走了進來。
三女鬆了口氣,如果進來的不是徐遠,是湯家的人……
她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萬幸,是徐遠。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秀兒第一個蹦起來,從爐子跟前竄到門口。
上上下下地看徐遠,從虎皮大衣看到熊皮手套,從手套看到腰後的獵刀,又從獵刀看到臉上。
「姑爺,怎麼樣了?」
「有沒有受傷?」
徐遠把虎皮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後的木釘上,走到爐子跟前,伸出手烤了烤火。
火苗舔著爐壁,熱氣撲在手背上,暖烘烘的。
「我肯定沒受傷。」
「這些血都是他們的。」他把手翻過來,烤了烤手心。
「但事情還沒擺平。」
「他們還是會來。」
婉清從灶台旁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勺子。
她的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汗,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但眼神里全是擔心。
「還要怎麼擺平?」
徐遠把手從爐口收回來,轉過身,看著她們三個。
秀兒站在他跟前,兩隻手攥著圍裙的邊,攥得指節發白。
婉清站在灶台邊上,圍裙上沾著麵粉。
白冰坐在通鋪邊上,她的臉上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但眼睛一直在看他。
「我要去湯家一趟。」
秀兒的嘴巴張開了,眼睛瞪得圓圓的。
「現在去?」
徐遠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當然,要不然我還能真等三天以後,人家都準備好了再去啊?」
「我又不傻。」
白冰坐在床邊,沒有說什麼。
但她的手從被子上放下來,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了蜷,又鬆開了。
她知道攔不住,也不想攔。
婉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走到徐遠跟前,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不重,輕飄飄的,像是在拍灰。
「那你小心點。」
「嗯。」徐遠點了點頭。
把虎皮大衣上的泥土和樹葉清了清,重新披在身上。
把獵槍從牆上取下來,檢查了一下槍膛,又從抽屜里摸出幾發子彈,塞進上衣口袋裡。
獵刀還在腰後,弓還背在背上,箭壺裡的箭還有十幾支。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的頭髮往後飄。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晚上我就不回來吃飯了。」
說完,他邁步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了。
……
湯清風一路往山下走。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左腿被徐遠的鋼珠打了一下,雖然沒有打穿棉褲,但那一片鋼珠嵌在肉里,走一步疼一步。
他把三八式步槍當拐杖拄著,槍托杵在地上,一步一挪。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山勢漸漸平緩,林子也漸漸稀疏了。
松樹少了,白樺多了,陽光從樹梢的縫隙里大片大片地灑下來,照在地上,金黃黃的。
前面是一道斷崖,斷崖下面是深谷,深谷對面是一座山。
山不陡,但很險,三面都是峭壁,只有一條窄窄的、彎彎曲曲的小路通上去。
山腰上有一道裂縫,裂縫很大,像一張張開的嘴,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這裡有一座人工打造的山洞,正是湯家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