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的話音剛落,槐樹底下那三個人的臉色就變了。
中年人的眉頭擰了起來,那道舊疤在緊皺的眉頭上被扯得更深了些,像一條趴著的蜈蚣突然弓起了身子。
他攥著獵槍的手指頭從扳機護圈上移開,重新搭在了扳機上。
「搶?」
他把這個字從嘴裡吐出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冷意。
「你們湯家這些年非逼著我們上貢,皮子要交,藥材要交,打的野味也要交。」
「我們種地的,靠天吃飯,日子本來就緊巴巴的,你們還要從牙縫裡往外摳。」
「我們只是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說到「奪回」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硬得像是石頭砸在石板上,每一個字都帶著稜角。
「你們湯家有本事,就再去弄。」
「想搶回去,我們也不怕!」
中年人的話音不高,但很沉。
他話音剛落,徐遠聽見了細微的動靜。
不是身前這三個人的,是別的方向的。
他沒有回頭。
但從眼角的餘光里,他看見村口旁邊那幾間土坯房的屋頂上,有人影動了一下。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有的人半蹲在屋檐後面,手裡端著獵槍,槍管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有的人趴在屋脊上,背上背著弓,箭筒斜挎在腰間,箭羽露在外面,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村口正對面那棵大槐樹的樹杈上,也有一個人,蹲在枝葉間,手裡的槍口朝下,但位置卡得剛剛好……
從那個角度往下打,整個村口都在射程里。
徐遠數了一下。
屋頂上至少三個,槐樹上至少一個,再加上面前這三個。
七個。
可能還有他沒看見的。
他沒動。
虎皮大衣的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很平靜。
從屋頂上掃過去,又從槐樹上掃回來,最後落回中年人臉上。
「別誤會。」徐遠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們看我一個人來,就證明沒有打架的意思。」
中年人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在徐遠身上又過了一遍……
一個人,一把長槍一把短槍一把刀,背簍里裝的是乾糧和水,不是彈藥。
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什麼東西在臉上繃了一下又鬆開了。
確實,湯家人又不傻,真要打架,一個人來對付他們,那不就是送死嗎?
但他攥著獵槍的手指頭沒有鬆開。
「誰知道你是不是想讓我們放鬆警惕,安排人藏好了?」
中年人的聲音更冷了,像是一塊石頭在井水裡泡了一夜再撈出來。
他往後退了半步,槍口從朝下變成了微微朝上,這是一個隨時可以端起來射擊的姿勢。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滾。」
「要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釘子,一個一個地釘在地上。
屋頂上那幾個人聽見這句話,手裡的槍也微微抬了抬。
槐樹上那個人把弓從背上摘了下來,搭了一根箭在弦上,但沒有拉滿。
所有的動靜都在一線之間。
徐遠站在原地,虎皮大衣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黃褐色的光。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大衣的下擺吹得微微飄起來。
他沒有往腰後摸槍,也沒有往後退。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中年人,看了大概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他看出來了。
這架,今天打不起來。
但想談,也談不下去。
中年人的態度很硬,硬得沒有轉圜的餘地。
屋頂上那些人已經就位,箭已經搭上了弦,槍已經對準了村口。
他只有一個人,真要動手,他當然有把握活著出去。
但那是最後的選擇。
而且,他不是來替湯家拼命的。
「那我就先走了。」徐遠語氣很平。
他轉過身,虎皮大衣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槐樹底下那幾個人沒有動。
中年人看著徐遠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手指頭才慢慢從扳機上鬆開。
「這人……」旁邊那個拿柴刀的年輕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遲疑。
「好像跟以前來的那些湯家的人不太一樣。」
中年人沒有回答。
他盯著山路拐彎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槍放下,重新坐回槐樹底下的板凳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管怎麼樣,是誰來,咱們都是這個態度。」
……
徐遠回到湯家寨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湯子明坐在大廳里,還是在那個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一壺酒。
他看見徐遠進來,放下手裡的酒碗,臉上的笑容堆了起來。
這些細節在一瞬間就被他收進了眼裡。
「徐兄弟,回來了?」湯子明站起來招呼。
「來,坐下說。」
徐遠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把虎皮大衣的領子鬆了松,伸手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溫的,燙過,入口不辣,但後勁綿長。
「去了林家村。」徐遠說,聲音不大。
「談不了。」
湯子明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端碗的動作頓了一下,極快,快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哦?怎麼回事?」
徐遠把酒碗放下,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沒說太細,就說到了村口被人攔住了,貨是他們拿的,但想要回來。
不可能。
表明了態度,不願意談。
湯子明聽完,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一點。
可一點都不意外,似乎已經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響,然後把碗往桌上一頓。
「哼。」他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實實在在的、不加掩飾的不痛快。
「這群刁民,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不過就是之前抗日的時候,他們從鬼子手裡繳獲了幾把槍,還有幾個槍法好的獵戶。」
「就敢這麼和咱們湯家作對。」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徐兄弟,你帶著人,把這村子給平了,行不行?」
他問得很直,可語氣,根本就不是詢問。
而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