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你記不記得上次宴席上,徐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咱們說的話?」
湯清風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當然記得,那天徐遠坐在鋪了虎皮的太師椅上,端著酒碗,說「我不是什麼髒活都要接」。
說「黑風寨就是榜樣」。
那天的氣氛冷得能結冰,他到現在想起來,後脖子還發涼。
「那小子,有實力。」湯子明繼續說,聲音壓低了半度。
「他有實力,所以他敢掀桌子。」
「我拿他沒辦法,因為他確實能打,咱們寨子裡沒人是他對手。」
「可常家的事一出來,就不一樣了。」
「徐遠自己也知道,他處境很危險。」
「常家在找他!」
「我們不知道常家要幹什麼,但能讓他這麼有實力的人,躲進長白山,能是什麼好事?」
「他心裡清楚得很……」
「我手裡,有他的把柄!」
湯子明把「把柄」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咽下去。
「所以他不敢跟我翻臉。」
「可光是不翻臉還不夠,我得知道他到底聽不聽話。」
「所以這次林家村的事。」湯子明頓了頓,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就是試他的。」
「如果他去了,辦了,哪怕辦不成但態度端正,說明他低頭了。」
「那我就暫時養著他,他替我幹活,我替他藏身。」
「可如果他推三阻四,或者陽奉陰違,去了不辦事,辦事不用心……」
湯子明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是一盆冰水潑在地上。
「那就說明這個人不好控制。」
「咱們就直接按常家說的辦……把他做掉。」
「一了百了。」
湯清風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把墨鏡重新架好,兩隻手揣進袖筒里,縮了縮脖子。
他臉上那道刀疤在油燈的光里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還是大哥想得周到。」湯清風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讚嘆。
湯子明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已經涼透了,苦味更重了。
他皺了皺眉,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接下來,就看徐遠怎麼做了。」
他頓了頓,目光往大廳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通道里黑黢黢的,什麼都沒有,徐遠的腳步聲早就聽不見了。
「希望他是個聰明人……」
……
與此同時,徐遠已經走出了湯家寨的範圍。
山路在腳下延伸著,兩邊的松樹一棵挨著一棵,樹冠連在一起,把天光遮了大半。
七月中旬的長白山,白天雖然熱,但林子裡涼颼颼的。
徐遠走得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沒有帶人,就他一個。
他心裡清楚,林家村肯定不是什麼善茬。
不過是又一次借刀殺人罷了。
自己去,反而能表現出談談的態度。
要是帶著一堆人,那就是下馬威了……
徐遠把虎皮大衣披在身上,背上背著三八式步槍,腰後別著駁殼槍,獵刀插在腰帶上。
刀柄在穿過樹梢的碎光里閃著暗沉沉的亮。
背簍里裝了一壺水、兩塊乾糧、一小包鹽,還有一包火柴。
四十里山路,他走了將近三個時辰。
路上經過了兩條河,水不深,踩著石頭就過去了。
經過了一片樺樹林,樹幹白花花的,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
經過了一道山樑,站在梁頂上能看見遠處的村莊。
灰撲撲的一片屋頂,在午後的陽光里靜靜地趴在山腳下。
那就是林家村。
徐遠站在山樑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的房子擠在一起,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
少數幾戶是磚木結構的,屋頂鋪著青瓦。
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把村口那片空地罩在陰涼里。
村口有人。
徐遠看見了……
槐樹底下坐著幾個人,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納涼,有的在磨刀。
旁邊還靠著幾杆獵槍,槍管在陽光里反著光。
徐遠把目光收回來,沒有急著下山。
他找了個背風的石頭坐下來,掏出水壺喝了一口,又掰了半塊乾糧慢慢嚼著。
他在想。
湯子明說林家村的人搶了湯家的貨,說他們是「窮山惡水出刁民」,說他們不好好種地。
可他從山樑上看下去,村子周圍的田地里,莊稼長得很齊整。
玉米杆子一人多高,葉子綠油油的,地壟修得筆直,草除得乾乾淨淨。
這不像是不好好種地的人家的地。
而且村口那幾個人,坐得鬆散但位置卡得精準……
大槐樹底下正好能看見進村的唯一一條路。
旁邊靠著的獵槍,保養得不錯,槍管上沒有鏽跡。
這些人不是第一次在村口放哨了。
徐遠把最後一口乾糧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他順著山路往下走,他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側,離腰後的駁殼槍不到一巴掌的距離。
他走到村口的時候,槐樹底下那幾個人已經站起來了。
三個男人,兩個年輕些的,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中年人臉上的皮膚被日頭曬得黑紅,顴骨上有一道舊疤,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劃的。
他手裡攥著一桿獵槍,槍口朝下,但手指頭搭在扳機護圈上。
另外兩個年輕人手裡也攥著東西,一個攥著柴刀,一個攥著一桿老套筒。
三個人都看著徐遠,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你誰?
來幹什麼?
徐遠在槐樹底下站住了,離他們大概七八步遠。
他沒有把手往腰後摸,就這麼站著,虎皮大衣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黃褐色的光。
「我姓徐。」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從山上下來的,想找你們村管事的人說幾句話。」
那個中年人的眼睛在徐遠身上掃了一遍。
「山里下來的?」
「你是湯家的人?」中年人問。
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的。
徐遠笑著道:「算是吧。」
「那你回去吧。」中年人的語氣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趕人,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湯家的人,不進林家村。」
徐遠沒有說話。
他看了看中年人,又看了看那兩個年輕人,又看了看村口那棵大槐樹。
樹蔭底下擺著幾張板凳,板凳上放著茶碗,碗裡的水還沒涼透,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我不是來打架的。」徐遠說。
「就是想問問,你們從湯家手裡,拿走的那批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