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走進湯家寨大廳的時候,湯子明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酒。
酒碗是粗瓷的,碗沿被手汗浸得油亮亮的,酒液在碗裡晃蕩著,在油燈的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
湯清風坐在旁邊,墨鏡架在鼻樑上,嘴角往下撇著。
手裡攥著一把花生米,丟一顆進嘴裡嚼著,殼吐在桌面上,也不收拾。
湯浩然不在,大概是又下山辦事去了。
湯子明看見徐遠進來,放下酒碗,站起來招呼。
「徐兄弟,來了,坐坐坐。」湯子明伸手拍了拍旁邊那張太師椅的扶手,像是在招呼一個熟客。
徐遠坐下來,虎皮大衣沒有脫,就披在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看著湯子明,等他開口。
湯子明沒有急著說正事。
「徐兄弟,這次請你來,是有一件事,想讓你幫忙跑一趟。」
「咱們有一批貨,本來是要送到林業局的。」
「皮子,藥材,還有些山貨,攢了大半年的,大幾十斤的東西,準備運下山去。」
「可就在路上,讓人搶了。」
徐遠的眉毛動了一下。
「誰搶的?」
湯子明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要把肺里的東西都倒出來。
「林家村。」
徐遠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他在等湯子明把話說全。
「林家村就在長白山北坡腳下,離咱們這大概四十里路。」
「村里幾十戶人家,上百口人,都是些種地的。」
他頓了頓,嘴角往下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帶著一種明顯的、不加掩飾的鄙夷。
「老話說得好,窮山惡水出刁民啊,徐兄弟。」
「這群人不好好種地,種出來的東西不夠吃,就琢磨些歪門邪道。」
「搶了咱們的東西,還理直氣壯的。」
「說什麼山裡的東西是公家的,憑什麼你們湯家獨占?」
湯子明說到這裡,鼻子裡哼了一聲,那聲音短促而有力,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的不痛快。
「你說這話講不講理?」
「長白山這片,咱們湯家管了三輩子,林業局都認的。」
「他們一幫種地的,地都種不明白,倒惦記起山裡的東西來了。」
湯清風在旁邊嚼著花生米,聽到這裡插了一句嘴,聲音悶悶的,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
「大哥,你跟他說這麼多幹什麼。」
「林家村那幫人,又不是頭一回了。」
湯子明擺了擺手,沒讓湯清風繼續說下去。
他看著徐遠,臉上重新堆上了笑,那笑容擠得眼角的皺紋又深了幾分。
「徐兄弟,我知道你有本事。」
「黑風寨那麼大一個寨子,你帶十個人就端了。」
「林家村就是一幫種地的,沒什麼硬茬子。」
「我想讓你去交涉一下。」
他把「交涉」兩個字咬得輕了些,像是在試探這個措辭合不合適。
徐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虎皮大衣的毛領子蹭著他的脖子,軟軟的,暖暖的。
他的眼睛看著湯子明,看著那張堆笑的臉,看著那雙在油燈下反著光的小眼睛。
湯子明說「林家村就是一幫種地的」,說「窮山惡水出刁民」,說「沒什麼硬茬子」。
但徐遠聽出來。
如果林家村真的只是「一幫種地的」,湯家為什麼沒把東西要回來?
湯家打黑風寨打不下來,是因為黑風寨有槍有炮有人,硬碰硬地打不划算。
可林家村呢?
上百口人,幾十戶,以湯家的勢力和林業局的默許,要收拾一個村子,辦法多了去了。
但他們沒有。
要麼是林家村沒那麼好欺負,要麼是「搶貨」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徐遠的嘴角動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好,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湯子明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徐遠跟前,端起桌上的酒碗遞給他。
「徐兄弟痛快!」
「我敬你一杯!」
徐遠接過碗,酒液在碗裡晃蕩著,酒氣撲鼻,是那種山里人自己釀的苞谷酒,烈得很。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酒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辣得他皺了皺眉,然後把碗還給湯子明。
湯子明接過碗,自己也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伸手在徐遠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手掌厚實,拍在肩膀上帶著一股子實實在在的力道。
「那就辛苦徐兄弟了。」湯子明說。
「你帶幾個人,去林家村走一趟。」
「跟他們把話講清楚,湯家的東西,不是那麼好拿的。」
徐遠站起來,把虎皮大衣的領子攏了攏,朝湯子明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大廳外面走。
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踢踏踢踏的聲響,在通道里一下一下地響著。
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大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湯清風把最後一顆花生米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墨鏡往上推了推,露出那雙狹長的眼睛。
他看著湯子明,嘴角往下撇著,那撇著的弧度比剛才更大了些。
「大哥。」湯清風開口了,聲音不大。
「林家村的事,你為啥不跟他說實話?」
湯子明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還剩半碗的酒,仰頭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喉管滑下去。
他皺了皺眉,把碗放下了。
「說什麼實話?」湯子明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林家村不是第一次搶咱們的東西了。」湯清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以前二哥去談過,帶人去的,連村子都沒進去。」
「人家在村口架了幾把獵槍,告訴咱們,再往前一步,別和咱們不客氣。」
「二哥的那麼精明的人,都拿他們沒什麼辦法。」
「你讓徐遠去,他能怎麼樣?」
湯子明沒有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油燈的光照在他光禿禿的頭頂上,把那片皮膚照得發亮。
他的臉上沒有笑了,那道橫肉往下垮著,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三弟,我當然知道林家村那幫人,不好對付啊。」
「他們人多,手裡有槍,還在村子裡……」
「呵呵,不好打啊。」
「那你讓徐遠去是啥意思?」湯清風問道。
湯子明轉過頭,看了湯清風一眼,突然笑出了聲。
「當然是試試徐遠,聽不聽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