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側身從門縫裡擠進去,腳掌先著地,重心慢慢移過去,踩在泥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朱老二跟在他身後,動作雖然不如徐遠輕巧,但也算利索。
落地的時候只帶起一陣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兩人貼在門樓內側的陰影里,一動不動,等了幾息。
門樓上的哨兵還在。
那個打瞌睡的把腦袋從門框上抬起來,揉了揉眼睛,往下面掃了一圈。
沒看見什麼,又靠回去了。
抽菸的那個換了一根新的,火柴劃亮的時候,橘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張臉。
徐遠抬頭看了一眼門樓的結構。
木板搭的,不太結實,踩上去會響。
但門樓側面有一根立柱,木頭的,碗口粗,上面釘著幾顆鐵釘,像是以前掛過什麼東西留下來的。
他把手伸進虎皮大衣的內袋裡,掏出一根繩子。
繩子不長,也就兩丈多,一頭繫著一個鐵鉤,鉤子磨得發亮,在黑暗中不反光。
他把繩子在手裡掂了掂,估算了一下距離,然後手臂一揚,鐵鉤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
「咔」的一聲輕響,鐵鉤鉤住了門樓橫樑的邊緣。
聲音不大,但在夜裡還是有點顯眼。
那個坐在橫樑上的哨兵側了一下頭,像是聽見了什麼。
他往鉤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太黑,什麼也看不見。
他又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風聲嗚嗚地吹著,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他縮回頭,把垂著的那條腿換了另一條。
徐遠拽了拽繩子,試了試承重,然後雙腳一蹬,整個人像一條蛇一樣貼著立柱爬了上去。
速度極快,快到朱老二還沒來得及眨眼,徐遠已經到了門樓橫樑的高度。
那個哨兵聽見了身後有動靜,正要回頭……
一隻黑手捂住了他的嘴。
手掌寬大,五根手指頭像鉗子一樣扣在他臉上,指節上的繭子粗糙得像砂紙,捂得一絲縫隙都沒有。
他喉嚨里想喊,但聲音全被堵了回去。
像是一隻被按進水裡的蛤蟆,只發出一點含混不清的「嗚嗚」聲。
下一秒,後頸一痛。
徐遠的掌緣不偏不倚砍在他脖子上那條大筋上,力道不重,但位置極准。
哨兵的眼睛猛地翻了一下,瞳孔散了,身子一軟,往旁邊歪。
徐遠扶著他,輕輕放倒在橫樑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一個剛睡著的孩子。
與此同時,朱老二也動了。
他比徐遠慢了一拍,但也沒慢太多。
他踩著立柱上那幾顆鐵釘,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爬到門樓棚子側面的時候,那個抽菸的哨兵正背對著他蹲在那兒。
菸頭在黑暗中亮著,紅光一明一滅。
朱老二從陰影里閃出來,一手捂嘴,一手刀砍後頸。
那人哼了一聲,菸頭從嘴裡掉了出去,落在木板上,還沒燒著就滅了。
朱老二扶著他,輕輕放倒,塞嘴、捆手,一氣呵成。
前後不到十個呼吸。
門樓上的三個人,全被放倒了。
湯清風這時候也爬上來。
他雙手抓著繩子,腳蹬在立柱上,三兩下就竄了上來,動作比朱老二還利索。
他翻上門樓,一落地就貓著腰,手裡攥著一把匕首,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走到最近那個哨兵身邊,蹲下來,匕首倒握著,刀尖對準了那人的喉嚨。
「別殺人。」
徐遠的聲音不大,但很冷,像是一塊冰丟進了一碗熱水裡,瞬間讓周圍的空氣都靜了。
湯清風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墨鏡下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徐遠,眉頭擰了一下:「不殺?」
「別見血。」徐遠說,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血腥味很重,狗鼻子能聞到。」
「這村里十幾條狗,咱們只讓附近的五條閉了嘴,可其他狗要是聞見血腥味,也會叫。」
湯清風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撇著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些。
但他把匕首收了起來,刀尖從哨兵的脖子上移開,插回刀鞘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咔」響。
「行。」他吐了一個字,沒有多問。
徐遠沒有看他,目光已經越過門樓,往村子深處望去。
林家村的夜晚很安靜。
沒有月亮,只有幾盞零星的油燈從窗戶紙里透出來,黃蒙蒙的,像幾隻睏倦的眼睛。
土坯房的輪廓在黑暗中一個挨著一個,低矮、緊密,像是擠在一起取暖的獸群。
村子的地勢微微往北傾斜,北邊略高一些,有一條窄土路從那幾間青瓦房的旁邊繞過去。
青瓦房在村子的高處,三間連在一起,院牆比別家高了一截。
門口還立著一根木頭杆子,杆子上沒掛東西,但看得出是以前掛過旗子的。
徐遠盯著那幾間青瓦房看了幾秒鐘,然後伸出手,往那個方向指了一下。
「看見那邊小山頭上的磚瓦房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夜風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湯清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肯定就是村長家。」徐遠繼續說。
「村子裡管事的,住的地方差不了。」
湯清風又看了一眼那幾間青瓦房,比村裡的土坯房高出一大截,院子也大,圍牆是磚砌的。
他「嗯」了一聲,算是認同。
「把人抓了,說話就硬氣。」徐遠收回目光,在黑暗中看了湯清風一眼。
「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你應該懂。」
湯清風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什麼東西在臉上繃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在山上打了十幾年仗,當然懂這個道理。
土匪窩也好,村子也好,只要把管事的摁住了,剩下的人就沒了主心骨,再硬的氣也泄了一半。
「走。」
徐遠沒有再廢話,貓著腰從門樓上翻了下去,落地的瞬間膝蓋微曲,卸掉了所有的聲響。
湯清風和朱老二緊隨其後。
三個人一前兩後,貼著牆根和屋影,像是在夜色里遊動的三條黑魚,無聲無息地穿過一條又一條窄巷。
其餘幾人跟在後面,朝村北那幾間青瓦房摸去……
……
村長家,屋內。
林村長躺在炕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棉被,睡的正香。
七月中旬的長白山,夜裡不算冷。
但山裡的風涼,他還是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半截花白的頭髮和一隻搭在枕邊的手。
鼾聲均勻,一呼一吸之間帶著一種踏實的節奏,是那種累了一整天的人才能睡出來的沉。
院子裡傳來一聲輕響。
不大,像是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木桶,又像是什麼動物踩碎了一根枯枝。
聲音被夜風裹著,模模糊糊的,聽不太真切。
林村長的鼾聲斷了一下。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像是夢裡的囈語。
院子裡那隻老黃狗平時也愛在夜裡溜達,踩到什麼罈罈罐罐是常有的事。
他眼皮都沒抬,又沉了回去。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翻了個身。
不是被聲音驚醒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是睡在水面上,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慢慢游過,水面的波瀾傳上來,讓他怎麼躺都不踏實。
他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皺了一下眉。
安靜。
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