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窗戶紙被吹得微微鼓動,發出細細的呼啦聲。可院子裡沒有狗的聲音。
老黃狗平時睡覺會打呼嚕,跟人一樣,喉嚨里發出一陣一陣的、粗重的鼻息聲。
那是它睡了十幾年養成的習慣。
可今天,那呼嚕聲沒了。
林村長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豎起耳朵聽。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聲。
他心裡的那股不安越來越重,像一塊石頭吊在胸口,越吊越沉。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推了推身邊睡著的人。
「柱子,柱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只有在夜裡才會有的謹慎。
旁邊的人醒了,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爹?」
「起來,跟爹出去看看。」
柱子是林家村長得最壯實的兒子,二十出頭,一米八的大個子,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他揉了揉眼睛,看見他爹已經坐在炕沿上了,正伸手去夠牆上掛著的那杆三八式步槍。
「咋了?」柱子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不對勁。」
林村長說了三個字,把槍從牆上摘下來,動作很輕,槍帶沒有碰響任何東西。
柱子也坐起來了,光著膀子,從炕頭的柜子上面摸了一把獵刀,別在腰後。
他爹幹什麼他跟著幹什麼,從小就是這樣,不問為什麼,只管跟著。
林村長劃了根火柴,把炕頭的煤油燈點著了。火苗跳了一下,竄起來,照亮了半間屋子。
土牆、木頭窗框、牆上掛著的那幾張老舊的年畫、桌上放著的茶碗和菸袋鍋子。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端著煤油燈,推開門,走進院子。
月光被雲遮得嚴嚴實實的,院子裡暗沉沉的,只有他手裡那盞煤油燈的光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區域。
院牆的陰影壓得很低,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陰影后面,正在看著他。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隻老黃狗身上。
狗還躺著,但沒有睡。
它側臥在地上,兩隻前爪不停地撓著自己的脖子,一下又一下,撓得毛都掉了好幾撮。
它的喉嚨里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想叫又叫不出來。
眼睛裡嗆出了淚,在煤油燈的光里亮晶晶的。
林村長蹲下來,把煤油燈湊近了些。
燈光照在地上,照亮了狗嘴旁邊那半塊饅頭。
饅頭是白面的,被咬了一口,剩下的半塊掉在泥地上,沾了些土。
切口的地方露出一些細碎的、暗色的東西,看不真切。
林村長的眉頭擰了一下。
白面饅頭?
誰會在夜裡給狗扔白面饅頭?
他正要伸手把那半塊饅頭撿起來看看,老黃狗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
它四條腿繃得筆直,頭猛地轉過去,朝著林村長身後的方向張大了嘴。
喉嚨里擠出一陣嘶啞的、像是破風箱漏氣一樣的聲音。
它在叫。
但它叫不出聲。
林村長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手裡的煤油燈抖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差點滅了。
他正要轉身……
一個冰冷的東西頂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鐵器的涼意透過那層薄薄的頭髮滲進頭皮,像一根冰針扎進了骨頭裡。
他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與此同時,他聽見了兒子柱子那邊傳來的動靜。
柱子的腰側也被什麼東西頂住了,悶悶的,是槍口。
林村長的嘴唇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是……是誰?」
身後沒有人回答。
但一隻手從他肩側伸過來,動作很慢,不緊不慢的,把他手裡那盞煤油燈接了過去。
燈換了一隻手拿,火光也跟著晃了一下,穩住。
那隻手舉著煤油燈,慢慢往前,湊到他的面前。
一張臉從黑暗中浮了出來。
年輕,眉眼平靜,嘴角帶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來串門的鄰居,又像是來討債的債主。
那張臉他見過,前天下午,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這個人穿著虎皮大衣站在他面前。
林村長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
「林村長。」徐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嘮家常。
「前幾天我拜訪過你們,可你們似乎不太待見我。」
他把煤油燈又往前遞了遞,火光把他的臉照得更清楚了。
那雙眼睛在燈光里黑沉沉的,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深夜裡用槍指著別人的腦袋。
「我只能今晚再來一趟了。」
徐遠頓了頓,嘴角的那道弧度稍微大了那麼一絲。
語氣裡帶著一種客客氣氣的、像是在道歉一樣的禮貌。
「還請村長你,別太介意。」
村長的腦子在轉。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村長,在這片地界上見過的事不少。
湯家的人來鬧過,林業局的人來過,逃荒的、路過的、借宿的、賴著不走的,什麼人他都見過。
可像今晚這樣的,他頭一回碰見。
三個人,摸進村子,放倒哨兵,悄無聲息地到了他院子裡。
他養了十幾年的老黃狗,被半塊饅頭卡了嗓子,連叫都叫不出來。
他這把年紀了,被人用槍頂著後腦勺的時候,心裡的那股涼意,還是讓他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但他沒有慌。
人在夜裡被槍頂著腦袋,第一反應是怕。
可第二反應,就是活命。
他活了大半輩子,知道怕沒用,慌更沒用。
湯家的人既然沒有直接開槍,就說明他們來不是為了殺人。
村長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把那口唾沫咽下去,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雖然還是帶著顫,但已經在往回找了。
「你們湯家的人,膽子真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徐遠,盯著那張在煤油燈下平靜得不像話的臉。
「敢摸進村子來。」
「有能耐你就開槍。」
「村子裡的人一醒,你們也得跟著死。」
「這村里一百多口人,你們就這幾個人,能打死幾個?」
徐遠沒有接話。
他把煤油燈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轉身往屋門口走了兩步,推開那扇木門,回頭看了村長一眼。
煤油燈的光從院子裡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邊隱在暗處。
「村長,何必呢。」徐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們就是想談談,何必鬧得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還請村長給個面子,咱們說說話,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