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愣了一下。
他身後不遠處,湯清風的眉頭皺了一下。
湯清風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攥著槍,墨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唇抿著,抿成了一條線。
談談?
在寨子裡的時候,大哥說的是「把這村子平了」。
徐遠自己也說了「沒問題」,答得那麼痛快。
現在摸進來了,人抓住了,槍頂在腦袋上了,他卻說要「談談」?
湯清風心裡轉了好幾個彎,但他沒有開口。
他不知道徐遠到底要幹什麼,只能先看下去再說。
村長也在看徐遠。
他看著徐遠站在門口,半邊臉在燈光里,半邊臉在黑暗中,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很平靜。
平靜到讓人看不出深淺。
「你想怎麼談?」
村長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徐遠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客客氣氣的禮貌。
他把手裡的煤油燈舉了舉,火光晃動了一下,照亮了他身後那扇半開的木門。
「外面風大,還請村長移步到屋裡,別著涼了。」
他說完,側了一下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村長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柱子還被槍頂著腰,一張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但沒有動。
他知道不能動,動就是找死。
村長嘆了口氣。
他看了徐遠一眼,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屋裡……
徐遠跟在他身後,湯清風也跟了進來。
朱老二和其他幾個摸進了的獵戶看著,不會出事。
村長坐在自家炕沿上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這是他的家,他的炕,他的被子,他的枕頭。
可現在他像個客人一樣坐在炕沿上,而那個用槍指過他腦袋的人,脫了鞋,盤著腿,坐到了炕上。
徐遠把虎皮大衣脫下來,疊了兩折,放在膝蓋旁邊。
他在炕上坐定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後仰,靠著牆上貼的那張舊年畫,姿勢鬆弛得很。
「還是炕上暖和。」徐遠說了一句,像是在感慨什麼。
村長沒有接話。
他坐在炕沿上,兩隻腳踩在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攥著拳頭。
他的眼睛盯著徐遠,盯著那張在煤油燈下平平淡淡的年輕的臉。
「你到底想幹什麼?」村長的聲音冷了下來,那股硬氣又回來了。
「別賣關子,有話直說。」
屋裡安靜了一瞬。
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一動不動。
湯清風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槍還攥在手裡。
他的墨鏡對著炕上,雖然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誰都感覺得到……
他在盯著徐遠。
徐遠沒有急著回答。
他伸手拿起炕桌上的茶碗,碗裡沒水,空的。他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村長,嘴角翹了一下。
「村長,我今天來,不是來殺人的。」徐遠說,語氣很平。
「我是來給你送一條活路的。」
「活路?」村長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攥出了兩道深深的褶子。
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被山風吹了幾十年的臉照得溝壑分明。
他沒說話,因為他還沒想明白。
這個人摸進村子,用槍指著他腦袋,現在卻說要給他送活路?
這什麼路數?
可湯清風坐不住了。
他站在門框旁邊,攥著槍的手指頭緊了緊,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徐兄弟,你到底想幹啥?」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徐遠能聽見,但那股質問的勁兒一點沒少。
「這和大哥說的不一樣。」
徐遠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在煤油燈的光里很平靜,平靜到讓湯清風心裡那股火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燒不起來了。
「我問你。」徐遠的聲音也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咱們現在有多少人,多少桿槍,多少發子彈?」
湯清風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徐遠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村里呢?」
「村裡有多少人?」
「多少桿槍?」
「多少發子彈?」
「真開槍,咱們能殺死所有人嗎?」
湯清風不說話了。
他的嘴唇抿著,抿成了一條線。
他當然知道答案。
十幾個人對上百口人,就算偷襲占了先手,就算第一波能放倒幾個。
可等整個村子都醒了,四面八方都是人。
屋頂上、巷子裡、牆根底下,到處都是槍口。
他們這點人,不夠填的。
「如果你想死,那你就開槍。」徐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
「我不攔著,但我可不想給你陪葬。」
「動動腦子行嗎?」
湯清風的手攥了一下槍柄,又鬆開了。
他靠在門框上,臉上的那道刀疤在煤油燈的光里明滅不定,像一條蟄伏的蜈蚣。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那大哥叫你平了林家村,你想怎麼樣?」
徐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從湯清風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村長身上。
村長也看著他,兩個人在煤油燈昏黃的光里對視了一瞬。
「誰說平了村子,就一定要殺得一條狗、一隻雞都不剩?」
徐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來的,又慢又穩。
他頓了頓,伸手從炕桌上拿起那把煤油燈,往窗戶的方向照了照。
窗戶紙外面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村子裡的上百口人還睡著,他們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而明天,村子則會徹底變天!
徐遠把煤油燈放回去,看著村長,嘴角翹了一下。
「村長的家人不是在這兒嗎?」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
「你把他的兒子、閨女、老婆綁了。」
「把之前那批貨要回去,讓他兒子閨女老婆押車,咱們回寨子。」
他停了一下,往湯清風那邊歪了歪頭。
「我問你,有人質在手裡,以後湯家說話,林家村敢不同意嗎?」
湯清風愣住了。
他站在門框旁邊,墨鏡下面的眼睛睜大了些,雖然隔著鏡片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嘴微微張開了一點。
那道刀疤跟著扯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臉上繃緊了又鬆開了。
他在山上打了十幾年仗,土匪窩端過不少,殺過人也放過火。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層。
湯子明說的「平了村子」,在他腦子裡只有一種理解方式……
帶人衝進去,開槍,見人就打,打服了為止。
可徐遠說的這個法子,不用死人,不用響槍,照樣能讓林家村服服帖帖。
沒毛病啊!
他們把村長的兒子閨女老婆攥在手裡,林家村還敢翻什麼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