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清風慢慢把槍放下了,槍口朝下,攥著槍柄的手指頭鬆開了些。
他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說明了一切。
村長坐在炕沿上,臉色變了。
從徐遠說出「把他兒子閨女老婆綁了」那幾個字開始,他臉上的血色就一點點退了下去。
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你敢!」
村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的怒意。
他猛地從炕沿上站了起來,兩條腿在發抖,但還是站直了。
「你敢動我家人!」
「我……」
徐遠沒有動。
他還盤腿坐在炕上,靠著那張舊年畫,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他抬頭看著村長,看著那個站在炕沿邊上、渾身發抖、眼睛通紅的老頭。
突然冷笑一聲道:「動你家人,你能怎麼樣?」
村長不說話了。
他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攥得指節發白,手心全是汗。
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把什麼話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徐遠在這裡不殺他,就已經是掌握了主動權。
他們不殺人,是因為殺了人反而麻煩。
死人會激怒全村人,活人才是籌碼。
徐遠要把他的家人帶回湯家,那就更是完全拿捏,他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覺得這麼無力。
像是被人按在水裡,想掙扎卻連手腳都伸不開。
徐遠沒有再看村長。
他轉過頭,看著湯清風,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去跟他們說,準備好馬車和貨。」
「明天一早,咱們押著人回去。」
湯清風站在門框旁邊,墨鏡下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今晚會是一場硬仗,以為要見血、要死人。
可現在徐遠幾句話就把局面翻了過來,一槍沒開,一個人沒死,就把林家村的命脈攥在了手裡。
他想起大哥在寨子裡說的那些話……
「他答應得太簡單了」,「笑得太平了」,「不對勁」……
可現在看下來,徐遠確實是在替湯家辦事。
只是手段不一樣而已。
湯清風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聲音比之前沉了不少,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不帶猶豫的乾脆。
「好,我這就去。」
他轉身推開木門,走進了院子。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腳步聲穿過院子,推開院門,消失在了村子深處那條窄巷裡。
徐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來,轉過身,走到村長身邊。
村長還坐在炕沿上,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老樹。
他沒有看徐遠,也沒有說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徐遠在他旁邊坐下來,伸出手,摟住了村長的肩膀。
「還有些話,我沒說……」徐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村長能聽見。
「你配合的不是湯家……」
「而是我!」
……
第二天一早,林家村的村民是被一陣異樣的動靜驚醒的。
先是有人發現村口的哨兵不見了。
三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門樓上,被捆了手腳塞了嘴,像三隻被裝在麻袋裡的豬,滿臉是灰,眼睛通紅。
接著是有人發現村長家門口站了一排陌生人。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村子。
男人們從屋裡衝出來,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披著衣裳,手裡攥著鋤頭、鐮刀、獵槍,從四面八方往村長家聚集。
女人站在自家門口,摟著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全是驚恐。
孩子們被按在身後,不敢出聲。
然後村長家的門開了。
徐遠走在最前面。
虎皮大衣披在身上,腰後別著駁殼槍,獵刀插在腰帶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身後跟著朱老二和幾個獵戶,每人手裡都端著槍,槍口微微朝下,但手指頭都搭在扳機護圈上。
再後面,是村長的家人。
柱子被捆著雙手走在最前面,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全是血絲,牙咬得咯咯響。
他娘跟在他後面,頭髮散著,沒穿外套,被人拽著胳膊。
兩個妹妹擠在一起,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哭過。
村長走在最後面。他沒有被捆,但湯清風跟在他旁邊,墨鏡下面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村民們看見這一幕,炸了。
「你們幹什麼!」
「放人!」
「湯家的人就這點本事?偷雞摸狗摸進村來綁人?」
「有種跟咱們堂堂正正打一場!綁人家老婆孩子算什麼本事!」
「不講道德的玩意兒!」
「你們湯家還有沒有王法了!」
男人們往前涌了幾步,獵槍舉了起來,鋤頭攥得緊緊的。
幾個年輕人沖在最前面,眼睛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像是隨時要撲上來拼命。
徐遠沒有停。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轉過身,看了一眼那些圍上來的村民。
他的目光很平,不硬不軟,從那些憤怒的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然後他伸出手,朝身後指了指。
朱老二把槍口往前遞了遞,頂在了柱子的後腰上。
柱子悶哼了一聲,腰板挺得更直了,但他沒有動。
他娘被這一下嚇得往旁邊縮了縮,兩個妹妹更是抱在一起,哭出了聲。
圍上來的村民一下子靜了。
剛才還在怒罵的人,嘴巴張著,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舉起獵槍的人,手指頭在扳機上面停住了。攥著鋤頭的人,腳步釘在了原地。
徐遠看著他們,等了幾息,確認所有人都看見了槍口的位置,才開口。
「各位鄉親。」他的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靜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我們是來拿貨的。」
「貨拿完,我們就走。」
「不傷人,不殺生。」
「只要你們不動,他們就不會有事。」
「除非大家不識抬舉……」
「逼我們動手!」徐遠環顧一圈,嘴角上揚。
眼神中滿是輕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