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說話。
上百雙眼睛盯著他,盯著他身後那幾把頂在村長家人身上的槍。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在發抖,有人咬著嘴唇咬出了血,但沒有一個人再往前沖。
徐遠沒有再多說,轉過身,朝馬車走過去。
兩輛馬車已經停在村口了。
車是村裡的,貨是湯家被搶的那些皮子和藥材,一袋一袋地碼在車板上,用麻繩捆著。
他昨晚上讓湯清風去準備的,村里人不敢不備。
村長被湯清風推著,跟在馬車後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徐遠的背影,盯著那件虎皮大衣在晨光里泛著的黃褐色的光。
柱子先上了車,他娘和兩個妹妹也上了車。
兩輛馬車,一輛坐人,一輛裝貨。
徐遠跨上第一輛馬車的車轅,坐在駕車的位子上。
朱老二和幾個獵戶散在兩輛馬車四周,端著槍,盯著四周的動靜。
湯清風騎了一匹馬,跟在馬車後面,墨鏡在晨光里反著光,手裡的槍橫在鞍前。
馬車動了起來,車輪碾過泥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沿著村口的土路往山里走,越走越遠。
圍在村口的村民沒有追。
他們站在那兒,有的人攥著拳頭,有的人摟著孩子,有的人蹲在地上抱著頭。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那棵大槐樹的葉子,嘩啦嘩啦的,像是在嘆氣。
馬車出了村口,拐上了山路。
徐遠回頭看了一眼。
村長還站在村口,被兩個年輕人扶著,沒有跟上來。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馬車,盯著徐遠的方向。那雙眼睛在晨光里陰沉沉的,像兩口結了冰的深井。
又冷又硬,裡面燒著一團看不見的火。
徐遠看著那雙眼睛,嘴角翹了一下。
他抬起手,朝村長的方向揮了揮,像是道別。
然後他把手攏在嘴邊,衝著村口的方向大喊了一聲,聲音被山風裹著,傳出去老遠老遠。
「放心,林村長!」
「只要你乖乖聽話,你的家人一定平安無恙!」
風把他的聲音捲起來,揚到半空中,落在村口的樹梢上,落在那些站在村口的人耳朵里。
村長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馬車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拐進了山坳,消失了……
……
湯家寨從來沒這麼熱鬧過。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寨子裡正在準備午飯。
有人從寨門口跑進來,一路喊著:「三爺和四爺回來了!」
「他們回來了!」
「還帶了好幾車東西!」
聲音在通道里來迴蕩著,把正在打盹的獵戶都驚醒了。
湯子明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把手裡的酒碗往桌上一頓,臉上的笑容一下子綻開了。
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道一道的深溝。
「快!擺酒!殺雞!」
寨子裡的人忙活起來了。
有人從地窖里搬酒,有人去雞圈抓雞,有人去灶台燒火。
灶台里的火從中午燒到現在就沒斷過,大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
白花花的,把半個山洞都蒸得霧蒙蒙的。
徐遠帶著人進寨的時候,大廳里已經擺好了桌子。
菜還沒上齊,但酒已經倒上了,一溜排開。
碗裡琥珀色的酒液在油燈的光里晃蕩著,冒著熱氣。
湯子明站在大廳門口等著。
看見徐遠走進來,他快步迎上去,伸出兩隻手,像是要去接一件什麼寶貝。
走到徐遠跟前,他拍了拍徐遠的肩膀,拍得實實在在的,手掌厚實,帶著一股熱乎勁兒。
「徐兄弟!」湯子明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喜氣。
「我就知道你行!」
「林家村那幫刁民,跟我們湯家對著幹了多少年,你一出手,就攥死了!」
徐遠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算是回應。
他走進大廳,在那張鋪了虎皮的太師椅上坐下來。
虎皮墊在屁股底下,軟軟的,厚厚實實的,比上次坐著更舒服了些。
湯子明坐回主位上,端起酒碗,清了清嗓子。
大廳里坐了十幾個人。
湯清風坐在左邊,朱老二站在靠門的位置,其餘幾個跟著去林家村的獵戶也坐在了桌上。
還有幾個寨子裡的老人,雖然沒有跟著去,但聽說林家村被拿下了,也都過來湊熱鬧。
湯子明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徐遠身上。
「林家村那幫人,跟咱們湯家作對多少年了?」
「二弟去過兩回,連村子都沒進去。」
「咱們不是沒想過辦法,可那幫人硬,骨頭硬,槍也硬。」
「我一直忍著,把這口氣咽下去。」
他頓了頓,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可今天,徐兄弟把這口氣給我出了!」
他端著碗,朝徐遠的方向舉了一下,碗裡的酒液晃蕩著,濺出來幾滴,落在桌上。
「貨拿回來了,一袋沒少,皮子、藥材、山貨,全在車上碼著,整整齊齊的。」
「比拿回貨更重要的……」
「林家村村長的老婆、兒子、閨女,全在咱們手裡!」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說話,聲音七嘴八舌地響起來。
「真把村長家人綁回來了?」
「我就說四爺有本事!上次黑風寨是,這次林家村也是!」
「咱們跟林家村僵了多少年了,四爺一晚上就給辦了!」
「四爺怎麼做到的?」
「聽說一槍沒響就摸進去了!」
「那是!四爺的能耐,咱們又不是沒見過……」
湯子明聽著那些議論聲,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
他伸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然後轉過頭,看著徐遠。
「徐兄弟,我聽說你是帶著三弟和朱老二,夜裡摸進去的?哨兵都沒發現?」
徐遠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聲音不大:「夜裡好辦事。」
湯清風在旁邊接了一句嘴,語氣裡帶著一種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
不再是那種硬邦邦的、帶著提防的冷,而是一種更鬆快的、甚至帶著幾分佩服的意味。
「大哥,你是沒看見。」
「徐兄弟摸進去,跟貓似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門樓上三個哨兵,他兩個呼吸就放倒了兩個。」
「我帶刀準備捅人的時候,他還攔了我一把,說不能見血。」
湯子明的眉頭挑了一下:「不能見血?」
湯清風點了點頭:「他說見血了血腥味重,村里十幾條狗,聞見味道要叫。」
「就拿饅頭塞了頭髮絲扔給狗,狗卡了嗓子叫不出來。」
「咱們摸進去的時候,全村人睡得跟死豬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