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又是一陣議論。
有人搖頭，有人咧嘴笑，有人端著酒碗忘了喝。
「四爺這腦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饅頭塞頭髮絲，這誰想得到？」
「怪不得林家村那幫人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徐遠聽著那些議論，臉上沒什麼變化，只是端著酒碗又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湯清風，又看了一眼湯子明，然後把酒碗放下。
「湯老大。」徐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大廳里的聲音一下子就小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家村的家人綁回來了，怎麼安置，你有打算？」
湯子明臉上笑意更濃了：「這我還正要問你呢。」
「人是你抓回來的，你說怎麼辦？」
徐遠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帶著一種從容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樣的隨意。
「多幾張嘴吃飯而已。」他說。
「先養著，別動人家。」
「林家村勢力不弱，有槍有炮的，家人在咱們手裡，他們才不敢放肆。」
「要是欺負他們，把人逼急了，人家魚死網破，那才難辦。」
湯子明聽著，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目光微微一閃，像是在琢磨什麼。
他其實心裡本來有點別的想法……
林村長的老婆四十七八了，他倒沒什麼興趣。
可他兩個閨女才剛二十出頭，正是好年華，在寨子裡待久了，自己肯定有機會驗一驗……
可徐遠這話說出來，他心裡的那點念頭就被摁下去了。
有道理。
林家村那幫人硬氣得很，真要動了他們的閨女，那幫人提著槍就來拼命了。
到時候人質沒了威懾力，反而成了燙手山芋。
湯子明在山上混了大半輩子，別的不說，輕重緩急還是分得清的。
他好色是不假，可跟地盤比起來，女人算什麼東西？
他端起酒碗，朝徐遠舉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發自心底的痛快。
「還是徐兄弟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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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後把碗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響。
「徐兄弟，你來了之後，咱們湯家的日子是越過越順。」
他伸出巴掌，豎起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掰著數。
「黑風寨，端了。」
「林家村，攥住了。」
「長白山這一片，不說一手遮天，可七成的地盤，已經握在咱們手裡了。」
他把那隻手攥成拳頭，狠狠地砸了一下桌面，砸得碗碟都跳了起來。
「林業局之下，咱們湯家……」
「萬人之上啊！」
……
接風宴從中午一直喝到了天黑。
湯家寨子裡的人像是要把這些年憋的氣全吐出來，一碗接一碗地灌。
湯子明喝得滿臉通紅，光禿禿的頭頂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兩倍不止。
湯清風也喝了不少，墨鏡摘了放在桌上，露出一雙半眯著的眼睛，嘴角不像平時那樣往下撇了。
雖然還是沒什麼笑容，但整個人鬆弛了不少。
那幾個跟著徐遠去林家村的獵戶，更是一個個喝得東倒西歪。
有人端著碗滿大廳地敬酒，敬到徐遠跟前的時候，舌頭都大了。
彎著腰把碗舉過頭頂，喊著「四爺我敬您」，話還沒說完自己先嗆了一口。
酒從鼻子裡噴出來，惹得滿廳鬨笑。
徐遠沒有喝太多。
他端著一碗酒，從頭到尾就那一碗，偶爾端起來沾一沾嘴唇。
大多數時候只是靠在虎皮椅子上，看著廳里那些人笑、鬧、喊、罵。
有人來敬酒他就點一下頭，不多說什麼，也不推辭，就那麼淡淡地接著。
宴席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湯子明被兩個人攙著回了屋，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念叨「長白山咱們湯家說了算」。
湯清風走路倒是還穩，但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靠在通道的牆邊上歇了好一會兒才走。
徐遠從寨子裡出來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松脂的香味和山土的潮氣，把臉上那層酒氣吹散了些。
他走在山路上，虎皮大衣的領子豎著，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來時一樣。
走了半個多時辰，遠遠地看見了自家那間木屋。
窗戶紙里透著昏黃的燈光，煙囪里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煙，爐火沒滅。
徐遠推開門，屋裡暖烘烘的，熱浪撲面而來。
秀兒蹲在爐子跟前添柴，聽到門響抬起頭，看見是徐遠，一下子蹦起來跑到他跟前。
婉清和白冰坐在通鋪邊上，聽見門響也抬了頭。
徐遠把虎皮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爐子跟前伸了伸手烤了烤火。
「林家村的事辦完了。」徐遠說。
「人質抓回來了，貨也拿回來了。」
「湯子明很高興，擺了接風宴。」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三女都能聽出來，他後面還有話。
徐遠在桌邊坐下來，看了一眼三女，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很快會有大變故。」他說。
「你們要做好準備。」
「有些事情，我要讓你們安排。」徐遠繼續說。
三女再次點頭。
秀兒蹲在他腳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亮晶晶的。
婉清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
白冰坐直了身子。
「我們都聽你的……」白冰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
半個月後。
天氣熱了起來，七月底的長白山。
林子裡雖然涼快，但出了林子站在太陽底下，還是曬得人後背發燙。
湯家寨子下面的集市比半個月前熱鬧了不少，攤子支得更開了，來賣皮子、藥材、山貨的人也多了。
朱老二坐在最裡頭那張椅子上，身板挺得比平時直了些。
他手裡夾著一根煙，菸捲是卷好的，不用自己卷了，直接從煙盒裡抽出來的那種。
他以前抽的是自己用菸葉卷的，又粗又嗆。
現在換成了帶嘴的，說話的時候還時不時彈一下菸灰，姿勢比以前舒展多了。
「老李頭，你這皮子不錯啊。」朱老二朝旁邊一個擺攤的老獵戶喊了一聲。
「今年收成好？」
那個叫老李頭的獵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還行還行，托四爺的福。」
「自從林家村老實了，咱們上山打獵也不用提心弔膽的了。」
「以前怕走遠了，碰上那邊的人。」
「現在好了，整個長白山都是咱們湯家的地盤，走到哪兒都踏實。」
旁邊一個攤子上賣藥材的年輕人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
「我上個月去北坡採藥，以前那邊是黑風寨的地盤，根本不敢去。」
「現在黑風寨沒了，林家村也服了，我背著藥筐走了一整天，連個攔路的人都沒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