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不知道……」另一個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的獵戶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前幾天我路過林家村那邊,他們村的人看見我,還主動打了聲招呼。」
「以前?」
「以前看見湯家的人跟看見仇人一樣,恨不得拿鋤頭掄你。」
「那是!林家村村長的老婆孩子在咱們手裡攥著,他們敢不老實?」
「四爺這招真絕,一槍沒開,把林家村拿得死死的。」
「咱們湯家現在在這長白山,說一不二!」
朱老二聽著這些話,嘴角往上翹了翹,臉上的刀疤跟著扯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集市上空散開,被風一吹就不見了。
「行了行了。」他把菸頭按滅在椅子扶手上。
「別光顧著吹牛,該上貢的上貢,該擺攤的擺攤。」
「現在日子好過了,更要守規矩。」
正說著,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中年人走到集市口,手裡拎著個布袋子。
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東西。
朱老二認出來這是林家村的人,前幾天剛來送過一回貢,今天又來了。
那人走到朱老二跟前,也不看他,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悶聲悶氣地說了句:「這個月的。」
然後轉身就走。
朱老二打開袋子看了一眼,笑了。
這比上個月還多了一些。
他把布袋口紮好,朝那人的背影喊了一聲:「下個月別忘了啊!」
那人沒回頭,步子更快了,像是急著離開這個地方。
周圍的獵戶們看著這一幕,有人笑出了聲。
「林家村現在聽話了。」
「以前他們是咱們的心病,現在是咱們的糧倉。」
「四爺這招真是高,綁人比殺人管用多了。」
「咱們現在這日子,跟以前可不一樣了。」
「以前還得省著吃省著喝,現在貢金拿得手軟,頓頓有肉。」
朱老二把布袋收好,重新坐下來,掏出煙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
菸頭的紅光一亮一亮的。
他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集市上來來往往的人,臉上的得意勁兒毫不掩飾。
集市口不遠處,一個穿著灰白襯衫的年輕人站在那裡。
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裡面裝著一本筆記和兩支鋼筆。
他站在那裡聽了有一陣子了,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皺眉,從皺眉變成了陰沉。
他聽完了那些獵戶的話,又看了一眼朱老二那張得意的臉。
然後轉身,步子很重地走了……
他沒有回集市,也沒有往山里去,而是順著大路往下走。
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一棟灰磚灰瓦的二層小樓跟前。
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寫著「長白山林業管理局」幾個字。
年輕人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張辦公桌,桌上擺著一盞檯燈、一摞文件、一個白瓷茶缸。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人,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襯衫領口繫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
打著一絲不苟的溫莎結。
這人正是長白山林業局的主任,馮康旭。
馮康旭正在看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看見是秘書小周,他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回來了?」
秘書小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馮主任,我打聽到一些情況。」
馮康旭靠著椅背,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等著他往下說。
「現在長白山這片,湯家已經一家獨大了。」
秘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
「湯家在集市上收貢金,收得比咱們林業局還要風光。」
「周圍的獵戶只認湯家,不認林業局。」
他頓了頓,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半度。
「馮主任,咱們林業局之前靠湯家管理長白山,那是因為湯家能鎮住場面。」
「可眼下這個局面,對咱們林業局的影響……」
「不是很好啊。」
馮康旭端著茶缸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茶缸放下,重新把眼鏡架回鼻樑上,那雙眼睛透過鏡片看著秘書小周,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想……
湯家是林業局扶起來的,聽話的時候是刀,不聽話的時候就是隱患。
「這樣。」馮康旭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不急不慢的,像是早就有了主意。
「是該對著湯家,敲打一下了……」
「這樣。」
「你聯繫一下湯子明,我要和他吃頓飯。」
……
第二天一早,湯子明正坐在大廳里喝粥,朱老二就來了。
朱老二站在大廳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既不是喜也不是憂。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嘴裡含著一顆沒剝殼的花生一樣的複雜。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紙條被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卷了起來。
「大當家的。」朱老二喊了一聲,走進來,把紙條放在桌上。
「林業局那邊來人送的,說馮主任請您吃飯。」
湯子明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拿起那張紙條展開來看。
紙條上沒幾個字,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正經讀過書的人寫的……
約他後天中午,在林業局下面的鎮子上,福來飯莊,一敘。
湯子明把紙條看了兩遍,又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把紙條放在桌上,手指頭在紙條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
「知道了。」他說了一聲,聲音不大,聽不出什麼情緒。
朱老二沒多問,點了點頭就退了出去。
湯子明一個人坐在大廳里,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然後把空碗放下,站起來,往湯浩然的房間走去。
湯浩然正在屋裡看一本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舊書,手裡那把摺扇合著放在桌上。
看見湯子明進來,他把書放下,抬起頭看著大哥。
湯子明沒有繞彎子,把紙條掏出來放在桌上,說了句:「林業局要請咱們吃飯。」
湯浩然拿起紙條看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變化,但摺扇被他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大哥,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