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子明在他對面坐下,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眉頭微微皺著。
他想了想,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林業局這是坐不住了。」
「咱們最近吞了黑風寨的地盤,又拿住了林家村,長白山這片現在湯家說了算。」
「他們怕咱們翅膀硬了,不聽話了。」
湯浩然點了點頭,把摺扇「啪」地抖開,在面前輕輕扇了兩下。
他說話不像湯子明那麼直,喜歡繞著彎子來。
「大哥,你說得對。」
「以前咱們得靠林業局的批文才能在山裡打獵,得靠他們的默許才能收貢金。」
「現在咱們自己能鎮住場子了,他們怕咱們甩開他們單幹。」
他頓了頓,把摺扇又合上了。
「這頓飯,不好吃。」
「大哥……」湯浩然的聲音響起來。
「你想好了怎麼談嗎?」
湯子明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湯浩然看著他,把摺扇放在桌上,聲音壓低了一些。
「大哥,按照以前的老規矩,湯家給林業局五成的利潤,換他們在上面幫咱們兜著。」
「可那是以前,咱們得靠他們。」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湯子明一眼,確認他在聽,才繼續往下說。
「現在咱們自己能穩住局面,黑風寨沒了,林家村也服了,長白山七成的地盤在咱們手裡。」
「這五成的利潤,說實話……」
「我反正是不想給了。」
湯子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可你要拒絕。」湯浩然的聲音更低了。
「顯然是不行的。」
「林業局那邊不是吃素的,人家畢竟是官面上的人。」
「馮康旭那人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手底下不可能沒有手段。」
「咱們要是直接說不給,人家翻臉來一句『剿匪』,咱們扛得住嗎?」
湯浩然不說話了。他靠在椅背上,那把摺扇在手裡一開一合,開合之間發出細碎的「啪啪」聲。
湯子明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老二,你說……這事兒要不要把徐遠叫上?」
湯浩然手裡的摺扇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湯子明,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麼。
「大哥的意思是……」
「他有辦法。」湯子明說,聲音不大。
「上次林家村的事,你也聽說了。」
「咱們都想的是硬打硬拼,他想的是綁人做人質,一槍不開就解決了。」
「這小子腦子跟咱們不一樣,他看問題的角度,跟咱們山裡的這些老路子不一樣。」
湯浩然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摺扇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反覆了兩三次,才慢慢開口。
「大哥,徐遠確實有本事。」
「他要是能跟林業局談,沒準真能談出個結果來。」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只是……」
「你就不怕他接觸了林業局,會生出別的心思來?」
湯子明轉頭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東西很明顯……
他就是在擔心這個。
「咱們之前拿住他,是因為咱們能幫他藏身。」
「常家在找他,他不敢跟咱們翻臉。」
「可林業局不一樣,林業局有官方背景,勢力比咱們深得多。」
湯浩然把摺扇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
「要是徐遠跟林業局搭上了線,常家再有本事,能動得了一個有官方背景的人嗎?」
「到時候,他還需要咱們替他藏著嗎?」
屋裡安靜了下來。
湯子明站在窗戶邊上,背對著湯浩然,看著窗外那些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的松枝。他光禿禿的腦袋在透過窗紙的光里泛著暗沉沉的亮,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轉過身來。
「你說的對。」湯子明說,聲音有些沉。
「可不用他,咱們自己也沒把握談好這個局。」
他看著湯浩然,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湯浩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要不這樣……」
「叫上他,但咱們先在前面談,他在後面聽著。」
「需要他說話的時候,再讓他開口。」
湯子明想了想,慢慢點了點頭。
「行。」他說。
「就這麼辦。」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湯浩然一眼,聲音壓得很低:「老二,你說……」
「徐遠這個人,咱們到底能不能留?」
湯浩然沒有回答。
那把摺扇在他手裡合著,被他攥得緊緊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兩個字:「不好說……」
「大哥,你想想。」湯浩然說。
「常家是什麼人家?」
「東北這片地界上,常家說要找人,誰敢不給面子?」
「常家說要滅口,誰敢保人?」
湯子明沒有說話,但他轉回身,重新走回椅子旁邊坐了下來。
「可徐遠呢?」
「他一個人,帶著三個女人,從山外面跑進長白山來。」
「他得罪了常家,還能活著跑到咱們這兒來。」
「換一個人,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湯浩然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之前的表現,也能看出來這人的實力,遠遠超出咱們這群山裡的。」
「黑風寨的事就不說了,林家村的事你也看見了……」
「那腦子、那手段,不是咱們能比的。」
他頓了頓,看了湯子明一眼:「大哥,你也是從抗戰那時候混過來的,打過仗的人。」
「徐遠的槍法、他摸哨的速度、他處理事情的方式……」
「你覺得他像是普通人嗎?」
湯子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不像。」他說,聲音有些沉。
「那小子最少是……」
「是正規軍出來的。」
「不只是正規軍。」湯浩然的聲音更低了。
「我懷疑他可能幹過更深的活。」
「那些手段,不是普通當兵的人能有的。」
湯子明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攥緊了,又鬆開了。
常家要找徐遠滅口,這本身就說明徐遠是個大麻煩。
可湯浩然剛才那句話,讓他想到了另一層……
常家要他的命,那會不會有別的家族,也要他的命?
甚至比常家更恐怖?
他不敢想了。
常家就已經夠讓他頭疼的了,要是還有比常家更深的勢力摻和進來……
湯子明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在暗光里亮晶晶的。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動作有些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臉上抹掉。
「老二……」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照你這麼說,徐遠是個燙手的山芋,咱們必須得殺了他?」
湯浩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摺扇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半圈,又放下了。
「大哥,我剛才說的是壞的一面。」
「可你反過來想想,萬一……」
湯子明看著他:「萬一什麼?」
「萬一……有人,想要保徐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