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浩然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屋裡。
「大哥你有沒有想過?」
「常家要殺他,可他還能活得好好的,這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在保他。」
「就算現在保他的人不在身邊,那保他的人總歸是存在的。」
「這些家族,我們也不一定惹得起啊!」
湯子明坐在椅子上,後背靠著椅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邊緣。
他的眉頭擰著,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整張臉繃得緊緊的。
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要是他湯子明現在把徐遠賣了,換了常家一個「長白山老大」的空頭承諾。
可萬一哪天保徐遠的人找上門來,他湯家這點家底,夠人家一鍋端的嗎?
常家惹不起。
保徐遠的人,他也惹不起。
他夾在中間,兩頭都是刀。
湯子明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老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那你說咱們現在怎麼辦?」
湯浩然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摺扇拿起來,「啪」地抖開,在面前輕輕扇了兩下,然後合上。
他看著湯子明,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也在想,也在猶豫。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大哥,我的意思是……」
「先不要動徐遠。」
「常家那邊,拖著。」
「反正他們也沒說期限,咱們就說還在找。」
「等局勢明朗了,再做決定。」
「而且這樣做還有一個好處。」
湯子明愣了一下:「什麼好處?」
「大哥,咱們讓徐遠跟林業局的人斗!」湯浩然笑了笑,手裡的摺扇晃了晃。
「咱們帶上徐遠。」
「讓他在前面談,咱們在後面聽著。」湯浩然的手指頭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馮康旭是什麼人?」
「林業局的主任,在官面上混了這麼多年,他看人的眼光比咱們毒。」
「徐遠到底是什麼來路,咱們查不出來,可馮康旭呢?」
湯浩然的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林業局跟上面有聯繫,跟部隊上也有聯繫。」
「徐遠要是真有部隊的背景,馮康旭一眼就能看出來。」
「就算他看不出來,他也能去查。」
「林業局查一個人,比咱們容易得多。」
「咱們就讓徐遠跟馮康旭碰一碰。」
「讓林業局替咱們把徐遠的底細摸清楚。」
湯子明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他猛地一拍腦袋,拍在光禿禿的頭頂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好!」
「這可真是太好了!」
「摸清徐遠的背景,咱們才能見機行事。」
「看看是幫常家……還是保徐遠!」
「就是這個意思。」湯浩然笑著把摺扇抖開,在面前輕輕扇了兩下。
眼神中滿是算計!
湯子明喝了口酒,長呼一口氣,眼神有些發飄。
「老二。」
「你說咱們湯家在這長白山立了三輩子,怎麼突然就覺得自己這麼……」
「不夠用了呢?」
「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
湯浩然他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摺扇合著,被他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大哥,因為……」
「時代要變了啊。」
……
三天後,天剛擦黑,湯子明就帶著人出了寨子。
徐遠走在湯子明身後,虎皮大衣披在身上,沒帶槍。
湯子明說了,今天是去吃飯,不是去打仗。
湯浩然走在另一邊,手裡那把摺扇換了一把新的,扇骨是紅木的,比之前那把竹子的貴氣了不少。
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墨色淡淡地暈開,看著像是正經畫師的手筆。
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到了山腳下的鎮上。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也就一里來地,街兩邊零零散散地開著幾家鋪子。
天已經黑了,大多數鋪子都關了門,只有一兩家還亮著燈。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人騎著自行車從街面上過,車鈴叮鈴鈴地響。
福來飯莊在鎮子東頭,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青磚到頂。
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福來」兩個字,墨跡有些褪色了,但紅紙還是新的。
應該是剛換過。
飯莊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擦得鋥亮,在門口燈籠的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徐遠看了一眼那輛車。
在這個年代,能開得起轎車的人不多,這個鎮子上就更少了。
湯子明也看見了那輛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三個人走進飯莊大門,門裡是一個不大的廳堂,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填著白灰,掃得乾乾淨淨。
廳堂正面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一盆假花,是塑料的,在這個年代算是時興的物件。
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松鶴延年,兩邊是一副對聯,字是行書,筆力不算太差。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著白褂子的中年人,看見湯子明進來,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笑。
「湯老闆來了,馮主任已經在樓上等著了,請跟我來。」
中年人領著他們上了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但木板擦得很乾淨,扶手也上了漆,摸上去滑溜溜的。
樓道里點著幾盞電燈,燈泡是白熾的,外面罩著淺黃色的玻璃罩,把整條樓道照得暖融融的。
這種電燈在山裡是見不到的。
山里人用的還是煤油燈和馬燈,電燈這種東西,只有鎮上和城裡才有。
徐遠看了一眼那幾盞燈泡,又看了一眼腳下鋪著的地板革。
雖然有些舊了,但在這個年代的鄉鎮上,已經算得上高檔。
中年人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木門,側身讓在一邊。
「馮主任,湯老闆到了。」
包廂不小,能坐得下十個人。
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地毯有些年頭了,邊角磨得發白,但踩上去還是軟綿綿的。
正中間擺著一張圓桌,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桌布上擺著幾碟涼菜……
花生米、拍黃瓜、拌木耳、醬牛肉,碟子是白瓷的,邊沿描著一圈藍色的花紋。
桌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領口繫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是一個標準的溫莎結。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用髮油抿過,在燈光下泛著暗光。
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擦得很乾淨,反著燈光。
他坐在圓桌的主位上,姿態鬆弛,靠椅背,手裡端著一個白瓷茶杯,杯口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這人正是長白山林業局的主任,馮康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