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康旭旁邊坐著他的秘書小周。
小周穿著灰白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的。
面前擺著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筆直。
馮康旭看見湯子明進來,放下茶杯,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比湯子明矮了半頭,身形也瘦了不少。
但站起來的時候那股子從容勁兒,一點都不輸湯子明那堵牆一樣的身板。
「湯老闆,來了。」馮康旭伸出手,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大,但很得體。
像是經過精確計算過的弧度,不多不少,剛好能讓人覺得舒服。
湯子明也伸出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湯子明的手掌粗厚,指節上全是繭子,攥上去像一把砂紙。
馮康旭的手白淨修長,指節分明,握手的時候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馮主任,久等了。」湯子明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
湯浩然也對著馮康旭打招呼。
馮康旭笑了笑,目光從兩人臉上移開。
最後掃了一眼徐遠。
他的目光在徐遠身上停了一下。
不長,也就一兩息的功夫,但徐遠注意到了。
那目光在他臉上過了一遍,從他的眼睛到他身上的虎皮大衣。
然後收回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這位是……」馮康旭問。
湯子明側了側身:「馮主任,這位是我們湯家新立的四當家。」
「徐遠,徐兄弟!」
「哦?新的四當家?」馮康旭眼神一挑。
「我說湯家最近怎麼連連發財,原來是有能人了。」
這話說得客氣,語氣也客氣,笑容也客氣。
可湯子明聽著,心裡動了一下。
他聽出來了。
馮康旭這句話不是在夸,是在敲打。
湯子明和湯浩然對視了一眼。
兩人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快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湯浩然把手裡的摺扇打開,輕輕扇了一下,然後合上,臉上堆著笑,聲音不大不小地接了一句。
「發點小財,小財。」湯浩然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像是被誇得不好意思了。
「我們發財,還不都得借著馮主任您的光嗎?」
「您不說話,我們怎麼敢發財呢?」
馮康旭呵呵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一種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聽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一樣的禮貌。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頭從杯沿上移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看著湯浩然,又看了一眼湯子明。
「漂亮話誰都會說。」
「可事實……真是這樣嗎?」
「我怎麼聽說……」馮康旭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放在嘴裡掂過一遍再吐出來。
「湯家最近一直有傳言……」
「說不願意上貢了呢?」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很短,也就一兩息的功夫。
但那一兩息里,空氣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緊緊的,攥得讓人喘不上氣來。
桌上的白瓷茶杯里,水面微微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誰的胳膊碰到了桌子。
湯子明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僵了那麼一絲。
湯浩然手裡的摺扇合著,拇指在扇骨上來回蹭了兩下,像是在磨什麼東西。
徐遠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沒有動。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平平淡淡的,像是一個跟這場對話毫無關係的人。
「馮主任。」湯子明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這絕對是誤會。」
「我們湯家一直都是本本分分的,按時按量上貢,這您是知道的啊……」
湯浩然在旁邊跟著點了點頭,手裡的摺扇終於合上了,放在桌上。
馮康旭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主位上,後背靠著椅背,姿態還是那麼鬆弛。
他的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
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等什麼話在腦子裡轉完一圈再往外倒。
然後他點了點頭,嘴角往上翹了翹,那笑容不大,但比剛才多了一層溫度。
「呵呵。」
「我也只是聽說嘛,不要這麼緊張。」
「咱們合作這麼久,」
「湯家的態度,我還是滿意的。」
湯子明的肩膀鬆了一點點。
但馮康旭的話沒有停。
「可今時不同往日了。」他的聲音忽然往下沉了半度。
「他們也有人脈,也有背景。」
「他們把狀告上去,我這邊想幫你們壓下去、擦屁股。」
「就要花費更多的精力。」
「也要走更多的關係。」
他看著湯子明,又看了一眼湯浩然,目光在他們臉上來回走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他們聽懂了。
「這個道理,你們應該明白啊。」
湯子明和湯浩然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聽懂了。
什麼「壓下去」「擦屁股」,都是藉口。
馮康旭的意思很明白……
你們湯家現在勢力大了,外面有人眼紅,有人告狀,我給你們兜著,費了更多力氣。
那你們就得付出更多。
以前五成,現在不夠了。
得加錢!
「那馮主任……」湯子明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您的想法是?」
馮康旭伸出一隻手。
比了一個「七」的手勢。
「七成。」
「湯家以後的全部利潤,給我七成。」
「這事,就好辦。」
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燈泡里鎢絲髮出的細微嗡鳴聲。
湯子明盯著馮康旭那隻豎起的手,豎著三根手指頭,比了一個「七」的手勢。
那三根手指頭白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在電燈的光里泛著健康的光澤。
可湯子明看著那三根手指頭,卻像是看見了三把刀。
七成。
他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湯家現在控制的長白山區域,大大小小的獵戶加起來幾十戶。
每月收上來的皮子、藥材、山貨,折算成錢,勉強夠養活寨子裡幾十號兄弟的吃喝用度。
以前給林業局五成,剩下的五成,湯家自己緊巴巴地過日子。
雖然不富裕,但好歹能攢下一點家底,逢年過節還能給兄弟們發點賞錢。
可七成?
給出去七成,湯家就剩下三成。
三成夠幹什麼?
幾十張嘴要吃飯,槍要保養,彈藥要補充,寨子裡的房子要修,冬天還要備柴火。
三成連養活寨子裡的人都不夠。
那他就真的成了給林業局打白工的,自己一分撈不著。
純他媽冤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