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子明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僵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
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馮主任,七成……這很難辦啊。」
馮康旭靠在椅背上,姿態還是那麼鬆弛。
銀框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讓人看不太清他眼睛裡的神色。
他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下,手指頭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湯老闆。」馮康旭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七成確實不少。」
「可你得想想,這七成不是白拿的。」
「你們湯家能在長白山安安穩穩地待著,能在集市上收貢金,能讓那些獵戶老老實實地上貢……」
「靠的是什麼?」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看著湯子明。
「靠的是林業局的批文,靠的是我在這上面給你們兜著。」
「沒有這層關係,你們湯家跟黑風寨有什麼區別?」
「上面一句話,說你們是土匪,就能派兵來剿。」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包廂里的溫度像是突然降了幾度。
湯子明的後背繃了一下,他腰板挺得直直的,兩條胳膊撐在桌面上,手指頭攥著桌布的邊緣,攥出了幾道褶子。
湯浩然手裡的摺扇停住了,拇指不再蹭扇骨了,就那麼攥著,指節泛白。
馮康旭看著他們的反應,嘴角往上翹了翹,那笑容不大,但很穩。
他知道自己說中了。
湯家在長白山待了三輩子,最怕的就是「剿匪」這兩個字。
以前是鬼子,後來是蔣派,現在是新政府。
不管是誰當家,占山為王這件事,都是不能擺在明面上的。
林業局就是他們的遮羞布,有了這張布,他們就是「林業局下屬的護林隊」,不是土匪。
沒了這張布,他們就是土匪。
湯子明沉默了好一會兒。
七成給出去,湯家就剩三成,連兄弟們都養不活。
可不給,林業局翻臉,湯家就完了。
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麼憋屈過。
他抬起頭,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徐遠身上。
湯子明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然後開口了。
「徐兄弟……」
他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發乾。
「你說……這事怎麼整?」
包廂里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了徐遠身上。
湯浩然抬起頭,看著徐遠,摺扇在手裡攥著。
馮康旭也看了過來,銀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穿著虎皮大衣的年輕人。
他的秘書小周也抬了頭,鋼筆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徐遠坐在最靠門的位置,從進包廂到現在,他幾乎沒怎麼說過話。
就那麼坐著,面前那碟花生米一粒沒動,茶碗裡的水也還是滿的。
聽見湯子明喊他,他才動了一下,把身子從椅背上直起來,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抬起頭。
他的目光從湯子明臉上掃過,從湯浩然臉上掃過,從秘書小周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馮康旭臉上。
很平靜的目光,不硬也不軟,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然後他搖了搖頭。
動作不大,但很清晰。
「不可能。」徐遠說了三個字。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包廂里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咚的一聲砸在桌上。
湯子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湯浩然手裡的摺扇「啪」的一聲合上了,合得很緊。
馮康旭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
包廂里安靜了幾息。
馮康旭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但比剛才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哦?」
他看著徐遠,銀框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
「這位徐兄弟,覺得七成……不合理?」
徐遠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看著馮康旭。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是夜色里燃著的一點火,不旺,但燒得很穩。
「不是不合理。」徐遠說,語氣很平。
「是根本不可能。」
馮康旭的眉頭挑了一下。
「馮主任。」徐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們收七成,我們拿三成。」
「三成夠幹什麼?」
「夠不夠給幾十個兄弟發餉?」
「夠不夠買彈藥?」
「夠不夠修寨子?」
「夠不夠過冬?」
「湯家幾十個兄弟,跟著湯老大幹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湯家能養活他們。」
「如果連飯都吃不上,誰還跟著干?」
「湯家散了,長白山亂起來,對誰都沒好處。」
他頓了一下,看著馮康旭,目光很穩。
「馮主任,你收了七成,看著是賺了。」
「可湯家養不活人,兄弟們散了,林子裡的獵戶沒人管了,山上的秩序亂了。」
「到時候盜匪橫行,私獵成風,林業局的政績上,不好看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包廂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
馮康旭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嘴角的弧度雖然還在,但已經不像是剛才那麼鬆弛了。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徐遠。
看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大了些,但底下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徐兄弟不愧是湯家的四當家。」馮康旭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光會打獵,還會算帳。」
徐遠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算帳。」他說。
「我是在說事實。」
「七成,湯家活不了。」
「湯家活不了,長白山就得亂。」
「長白山亂了,林業局的擔子就重了。」
「到時候馮主任要操心的事,可比現在多得多。」
「馮主任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
「細水長流的道理。」
徐遠的話說完,包廂里陷入詭異的安靜。
馮康旭坐在主位上,後背靠著椅背,姿態還是那麼鬆弛。
他抬起頭,目光從徐遠臉上移開,落在了湯子明臉上。
「湯老闆。」馮康旭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但冷得很。
「徐兄弟的意思,我明白了。」
「可我想聽聽你的意思。」他頓了頓,看著湯子明。
「你們湯家,也是這個意思嗎?」
這話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問。
可湯子明知道,這根本不是隨口一問。
這是讓他表態。
馮康旭今天來,根本不是為了那七成。
七成是幌子,是試探。
馮康旭想試的是,湯家現在到底……還聽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