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四當家敢在林業局主任面前拍桌子說不,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這是湯家不聽話的苗頭。
湯子明在山上混了大半輩子,別的本事沒有,看風向的本事還是有的。
他看了一眼湯浩然。
湯浩然坐在旁邊,手裡的摺扇合著,放在桌上,手指頭搭在扇骨上,沒有動。
他也看著湯子明,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
快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湯子明轉過頭,看著馮康旭,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把什麼重東西從肩膀上卸下來的鬆快。
「馮主任。」湯子明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不少。
「現在寨子裡,徐兄弟說了算。」
「他怎麼來,我們就怎麼來。」
馮康旭看著湯子明,看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哦?」馮康旭說了一個字,然後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那也就是說,之前的五成利……」
「也要重新談談了?」
湯子明的喉結動了一下,正要開口……
「啪」的一聲。
徐遠的手拍在了桌面上。
不重,但在安靜的包廂里很響!
「五成也是一樣的道理。」徐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馮主任,我們湯家幫你管著長白山,管著幾百個獵戶,管著這片山裡的秩序。」
「你收五成,那我們不還是沒得賺?」
「我們幫你幹活,還得給你錢?」
「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看著馮康旭,目光很穩,不躲不閃。
「應該是反過來。」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包廂里徹底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秘書小周鋼筆尖從筆記本上抬起來時,發出的那一聲極輕的「沙」。
湯子明的眼睛瞪大了些。
他在山上混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場面,也跟林業局的人打過不少交道。
可這種話,他從來沒說過。
就算心裡想過,也不敢說出口。
湯浩然手裡的摺扇停住了,扇面展開著,就那麼停在一半的位置,沒有合上,也沒有繼續扇。
他的嘴唇抿著,抿成了一條線,但眼睛裡的光在閃。
他在笑,雖然嘴角沒有翹起來,但眼角的皺紋比剛才深了些。
馮康旭的笑容停在了臉上。
那笑容沒有消失,但也不動了,像是凍住了一樣,掛在嘴角,不上不下。
他看著徐遠,銀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映著電燈的光,兩個亮點,一動不動。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剛才大聲了些,是那種帶著點意味的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在包廂里盪了一圈。
「呵……」
「呵呵……」
「哦?我還得給你們錢?」
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什麼東西的味道,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他的手指頭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盤算什麼。
秘書小周坐不住了。
他在馮康旭旁邊坐了這麼久,腰板一直挺得筆直,除了做筆記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
可聽見徐遠這句話,他猛地抬起了頭,臉色沉了下來,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把鋼筆往桌面上一拍,筆帽磕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比徐遠剛才拍桌子那下輕些,但響得同樣清楚。
「你這是談的態度嗎?」
小周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不少,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嚴肅。
「馮主任跟你們好好說話,是給你們面子。」
「你們倒好,得寸進尺了是不是?」
「什麼叫我們給你們錢?」
「你們湯家在長白山待著,是林業局默許的,是政策允許的。」
「沒有林業局的批文,你們跟山裡的土匪有什麼區別?」
「你們能安安穩穩地收貢金,靠的是誰?」
「心裡沒點數嗎?」
小周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高,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他坐直了身子,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睛盯著徐遠,像是一隻要撲出去的豹子。
包廂里的氣氛一下子緊了。
湯子明的後背繃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襯衫後背被汗浸濕了一小塊,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但話還沒出口,湯浩然比他先動了。
湯浩然把手裡的摺扇一合,扇骨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
他臉上堆著笑,朝小周的方向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像是打圓場一樣的客套。
「小周秘書,別介意別介意。」
「徐兄弟年輕,心直口快,說話不太講究方式。」
「他沒有冒犯馮主任的意思,就是……」
他頓了頓,把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就是山里人說話直,有什麼說什麼,沒那麼多彎彎繞。」
小周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從湯浩然臉上移開,又落在徐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鼻子裡哼了一聲。
那聲冷哼很輕,但在安靜的包廂里清清楚楚的。
「心直口快?」
小周把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嚼什麼東西,品了品味,然後「呵」了一聲。
「我看不是心直口快。」
「是有些人早就安排好了,讓他這麼說的吧?」
這話像一把刀,從桌面上划過去,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口子。
包廂里的空氣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湯子明身上。
湯子明坐在椅子上,後背的汗又涼了一層。
他在山上混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被秘書當著面這麼點,還是頭一回。
小周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
你說徐遠心直口快,可這話是你湯子明心裡想的吧?
你不敢說,就讓四當家說。
你躲在後面裝好人,讓一個四當家在前面擋槍。
可湯子明心裡清楚,徐遠說那些話的時候,根本沒有跟他商量過。
但確實是他的意思。
所以他不想解釋。
他看了一眼徐遠。
徐遠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剛才那場對話跟他沒什麼關係一樣。
他伸手拿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慢嚼了嚼,然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自家炕頭上坐著。
湯子明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小子,是真不怕啊!